听萧君姬人弹琴

弹琴的人如同膝上被抚弄的鸣琴，听琴的人好似琴匣里紧绷的琴弦。
琴与听琴人本各居一处，琴声的韵致凭什么相互传递感染？
无需外力质气便两相感应，万般悲戚的意绪正缠绵交织。
初弹之时仿佛天山之外飘飞白雪，渐渐又似万丈深涧底部涌出流泉。
风过之处梅花簌簌轻扬飘落，弹琴人十指洁净，琴声柔缓涓涓。
可惜王昭君远嫁匈奴单于，荒凉的沙场仿佛就近在眼前。
蔡琰命运坎坷沦落胡地，乌鸦枭鸟在胡地的天空下啾啾哀鸣。
关隘山川险阻相隔上万里，容颜憔悴黯淡，周遭升起迷漫风烟。
逝者的形魄随五音散尽，佳人化作草中幻影空留美好姿颜。
胸间深埋的苦恨悠远无极，新生的愁绪悲绝难以再度言传。
金杯满盛清酒夜色深沉，余音层层叠发清韵连绵不绝。
主人醉意醺然面露得意神色，座中客人面向墙角内心更添凄然。
当年孔子曾责怪颜回鼓瑟不合雅正，我这山野之人又何必久留萧君的筵席？
我屡次起身拂衣请求中途罢宴，趁着月光照向书窗，归去独自安眠。

• 姬人古代对侍妾、女伎的称呼，这里指萧君的侍姬。
• 单于汉代匈奴部落对其首领的称号，这里指迎娶王昭君的匈奴君主。
• 蔡琰即蔡文姬，东汉末年著名才女，曾被匈奴掳走流落胡地十余年。
• 乌枭乌鸦与猫头鹰，古人认为二者的啼叫声凄厉不祥。
• 五音中国传统音乐的五个音阶，即宫、商、角、徵、羽，这里代指琴曲乐声。
• 双蛾古代女子的双眉，代指美貌女子。

这首诗开篇便跳出常规听琴诗的俗套，以弹琴人与琴、听琴人与弦的奇特设问切入，直接点出音乐能够跨越物理距离、实现人心交感的独特特质，构思极为奇巧。

描摹琴声的部分没有堆砌华丽的音乐术语，而是接连用天山飞雪、涧底流泉、风落梅花三个极具画面感的自然意象，层层递进展现琴声从清冷到奔涌再到柔婉的流变过程，将抽象的听觉体验转化为可感的视觉画面。随后又引入昭君出塞、文姬陷胡两个著名的历史悲剧典故，把琴声中潜藏的悲意具象化为读者熟知的历史记忆，极大放大了琴声的情感冲击力。

全诗最终以诗人不愿沉溺于过度渲染的悲怆氛围，拂衣辞归、选择月下独眠作结，既体现了卢仝作为隐逸诗人不随流俗的孤高品格，也暗合了儒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审美尺度，在中唐同类听乐诗作中堪称别开生面的佳作。

这首诗收录于《全唐诗》卷三百八十八，是中唐诗人卢仝的代表性听琴诗作，创作于他隐居嵩山之后、游走洛阳文士圈交游的时期。

当时卢仝受友人萧君邀约赴宴，宴席上萧君的侍姬弹奏琴曲，满座宾客皆被琴声中浓烈的悲怆意绪感染，卢仝心有所感，便写下这首风格奇崛的杂言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