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薄命

鱼儿生长在蒲草水藻之间，一直把河水当作生存的依托。
如果把整条河水舀尽淘干，游鱼和水藻又能归往何处呢。
我做您家的媳妇时，您正处在贫贱卑微的境地。
我日夜辛劳纺丝织绵，到了午夜时分也不肯离开织机。
心疼您在书斋读书太过劳苦，宁可自己吃不上薇菜这类粗食。
成群的儿女绕在身边，冻得哭喊、饿得啼号。
我强撑着露出一点笑意，牵起身上的旧衣哄着孩子们。
后来您奔赴名利场求取功名，我心中喜悦得几乎要飞起来。
如今您位至列侯，出入高门，执掌中枢权柄。
却忍心让曾经共患难的妻子，在您面前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
我昔日容颜如花般娇美，为了操劳家事早已损耗了青春容色。
您一去之后再也没有旧时温情，我潸然落泪，红泪像珍珠滚落。
自叹这些年侍奉操劳，不过是为了旁人的享乐做了铺垫。
我的命薄得像一张纸，空对着空荡荡的床榻只有不停叹息。
回忆当年还在娘家的时候，天真烂漫在庭院里嬉戏。
父母怜爱我这个娇女儿，满心欢喜疼惜我身姿修长美好。
那时全然不懂人间愁苦，成年后嫁给您做了妻子。
当时公婆都还在世，我恪守孝道，从来不曾违背长辈心意。
多年来辛苦操劳、形容憔悴，那些往事简直难以一一说清。
谁曾想到您如今地位尊崇，高高在上远胜往昔。
您的官位越来越高，人情世事却早已变得和从前两样。
倒也不是您故意反复无常，只是我的容颜早已在苦寒中凋零。
只恨我没有司马相如那样的《长门赋》，能让您回心转意眷顾于我。
漫漫长夜我再也无法入眠，屋内墙角到处都是潮湿的潮虫。
我有一张饰着青绮的好琴，满心愁绪忍不住为您弹奏起来。
琴中的歌诗没有别的心意，只担忧您的衣裳是否冷暖合宜。
从前我是您捧在手心的明珠，如今却只能跟在您的车驾后面随行。
明珠被藏起来就不再有往日光彩，车马仪仗前呼后拥向前驶去。
恳请您暂且停留片刻，世上能懂旧人心意的知音实在稀少。
等到岁寒隆冬的时候才会见到梅花，还有什么花能熬得住这严寒霜雪呢。

• 蒲藻指水中的蒲草与水藻，都是水生植物。
• 纴丝纩纩指丝绵，纴丝纩就是纺织丝缕、制作丝绵的劳作。
• 夜午即午夜，半夜时分。
• 书幌书斋的帷幔，代指书斋、读书的处所。
• 通侯秦汉时期最高级别的爵位，这里代指地位显贵的高官。
• 黄扉古代丞相官署的门漆成黄色，代指中枢机要的官署。
• 红玑玑是不圆的珍珠，这里把女子的眼泪比作红色的珍珠，形容泪落的姿态。
• 庭闱本指父母居住的内院，代指父母双亲。
• 姑嫜古代对丈夫的父母的称呼，即公婆。
• 色养儒家倡导的孝道，指和颜悦色地侍奉长辈，不违逆其心意。
• 长门赋相传汉武帝陈皇后失宠幽居长门宫，以千金求司马相如作《长门赋》感动武帝，得以复得宠幸。
• 蛜蝛也叫鼠妇，是一种生长在阴暗潮湿墙角的小虫。
• 观旂古代贵族高官车驾上装饰的仪仗旌旗。
• 凗溰指霜雪严寒的隆冬天气。

这首诗开篇以鱼和水藻的比兴起笔，以河水枯竭则鱼藻无所依托的意象，暗喻女子的命运完全依附于丈夫的现实处境，起笔就笼罩着一层悲凉的宿命感。全诗以弃妇的第一人称视角展开叙事，从贫贱相守的往昔写到丈夫显贵之后的疏离，细节铺陈极其写实，纺丝织绵、哄慰儿女、侍奉公婆等生活化的场景，没有刻意的夸张渲染，却把女子半生的辛劳付出写得真切动人，让读者自然对她的遭际生出共情。

这首诗并没有把丈夫塑造成薄情寡义的脸谱化恶人，反而点出“非关君二三，妾貌凋寒威”，把悲剧的根源指向了显贵之后人情世事的整体变迁，深化了主题的批判力度。诗的末尾以岁寒梅花作结，既赞美了女子在薄命境遇中不改初心的坚贞，也暗寓了诗人自身不肯随世俗浮沉的人格追求，在传统弃妇题材的作品中跳出了一味哀怨的格局，有着宋代文人诗特有的理性厚度。

《妾薄命》本是乐府古题，多用以抒写女子遭逢遗弃、命途薄促的哀怨主题，这首诗是南宋永嘉学派代表人物薛季宣的仿乐府古题创作的五言古体作品。

该诗大致创作于宋孝宗乾道年间，当时薛季宣历任地方官职，目睹南宋官场不少士人发迹之后便背弃糟糠之妻、忘却贫贱旧交的现实，有感于人情冷暖、世风浮薄，便借传统的弃妇题材寄寓自身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