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行

人人都说从军是件乐事，我却认为从军满是苦楚。
若要问我苦在什么地方，没有苦比得过让你沉沦丧生。
沉沦丧生又有什么可悲伤，有人说正可擒获敌国的君王。
万里疆场胡乱奔走追逐，征戍的差事永远不会收场。
太行山你千万不要攀登，山路曲折回转像九道羊肠。
黄河你千万不要渡航，波涛汹涌水流浩浩汤汤。
为何要抛下平生安稳的日子，想要前行却连梯梁都没有。
你暂且在此多停留一阵，后续开拔的事就会把你遗忘。
不要再做斩杀长蛇的幻梦，赶紧躲到南山深处好好隐藏。
我的铠甲难道不坚固，我的战马难道不精良。
人生在世终有一死，就算是为大义而死也实在令人神伤。
将军从来不会体恤你们的性命，谈笑之间就驱使你们奔逃败亡。
谁又能侥幸遇上好时机，不过是披着虎皮内里却是羊。
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吃着山珍海味，什么时候能体会连粃糠都吃不饱的境况。

• 汩没沉沦、埋没，这里指在征戍中白白送命。
• 政可通“正可”，正好可以。
• 遽央遽，迅速；央，完结。指征役没有很快结束的可能。
• 九羊肠形容太行山的山路曲折盘旋，像羊肠一样难行。
• 汤汤水势浩大汹涌的样子。
• 梯梁梯子和桥梁，这里指代前行的凭借与路径。
• 淹留停留、逗留。
• 叵不可、不要。
• 义死为正义、大义而死。
• 粃糠瘪谷和米糠，指代粗劣的食物。

这首诗彻底打破了魏晋以来《从军行》这类乐府旧题多歌颂边塞建功立业、抒发英雄豪情的惯常创作套路，全程以第一人称的口吻站在普通士卒的视角发声，充满了对底层个体生命的体恤与关怀。

全诗采用对话体的结构，先以“人云我云”的对立抛出核心论点，再逐层铺陈从军路上的种种凶险，最后笔锋一转直指军中不公的现实：将军视人命为草芥，身居高位者从来不懂底层士卒的饥苦，尖锐批判了南宋初年冒进的北伐政策对普通民众造成的深重灾难。全诗语言质朴直白，没有用过多边塞诗常见的奇特意象，却以恳切的共情力凸显了事功学派诗人仁民爱物的核心思想，在历代《从军行》同题作品中走出了独树一帜的现实主义路径。

这首诗创作于宋孝宗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前后，当时南宋朝廷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发动隆兴北伐，大量底层平民被强征入伍，前线士卒死伤惨重，民怨四起。

薛季宣作为南宋永嘉事功学派的先驱，一贯力主抗金但反对冒进误国，他亲身调研边防军务，体察普通士兵的生存困境，于是借乐府古题《从军行》写下这篇反传统的诗作，为底层士卒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