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仙谣

修筑长城的徭役刚刚结束，骊山的陵宫工程又已启动，秦地百姓早已断绝了返回家园安居的念想。
有人趁势起事称王封侯，而那些躲起来的普通人反倒成了避世的神仙。
汉室的宫殿后来长满荒草荆棘，只有桃花源里的千株桃树常年留存着盎然春色。
桃花香气扑鼻，桃树枝叶繁茂，这片胜境明明就在人世之间，可世俗之人却全然不知它的所在。
做梦的时候有位客人曾经到访这里，所见的屋舍和人们的衣裳都朴素随意，毫不讲究。
百姓们养狗养猪养鸡，照常经营生计，在这里悠悠度日，根本察觉不到岁月流逝、人会老去。
南华的坚石壁障直连天际，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流淌着清冽的溪水。
红花碧叶的桃树杂着各色奇花，远非人间世俗的锦缎绮罗所能比拟。
这里的仙人神态安闲，容貌俊雅，居所虽然简朴清寒，内心的喜乐却十分充足。
年长的仙人面色像桃花一样红润，只有下巴上长着雪白如银的胡须。
仙界的女子大多穿着艳红色的衣衫，桃花衬得面容娇美，桃叶衬得眉色清秀。
这里的屋舍和凡间的离宫茅舍模样相近，另有雕饰华美的楼宇用美玉来题署匾额。
这些仙界的仙君原本都是秦朝时的百姓，上古隐士许由也常常陪着游人四处游览。
有位老者坐在石头上询问外来的客人，如今世间已经经历了几代秦朝的君主。
客人告诉他天下早已改朝换代，南北分合，人世变迁已经过了千年之久。
老者感叹说当年逃离家乡的时候桃树才刚刚开花，如今树上的桃子还没长到硬核的程度。
我当年亲眼见过秦始皇嬴政，那时天下六国都在接连不断地攻伐征战。
秦朝北疆筑有万里边塞，南疆也有征剿的战事，百姓倾尽所有家财都凑不齐军需粮饷。
我们深知当时的平民百姓根本没有活路，斜眼看人就会被诛杀，正视官吏也会受刑。
酷刑不止商纣王时期才有，秦朝当年就残忍地坑杀了诸多儒生士子。
我们这些人本没有任何罪过，却侥幸躲过了徭役，背井离乡一起逃命到这里。
平日里靠服食石髓和药草充饥，长年累月下来，不知不觉就成了和仙圣同列的人。
试问如今世间的当权者又算什么，从古到今都不过是不值一钱的糟粕而已。
城头的哀厉号角声忽然把人从梦中惊醒，顿时觉得世俗所谓的天下功业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秦始皇当年费尽心思求仙完全是徒劳，反而是那些躲避徭役的普通百姓，误打误撞进入了仙境。
由此可知大道往往是无心之中才能获得，抱着刻意求仙的念头去学道，反倒太过愚痴了。

• 骊山在今陕西临潼境内，秦始皇为自己修建陵宫的所在地，代指秦代耗费民力的大型工程。
• 狗彘鸡豚彘指猪，豚指小猪，泛指普通农家蓄养的家禽家畜。
• 南华原是道教对庄子的尊称，此处代指仙境中南华真人所居的山境。
• 茜衣茜是一种可染大红色的草，此处指大红色的衣衫。
• 祖龙是秦代对秦始皇嬴政的隐称，代指秦始皇。
• 六合天地四方，代指整个天下。
• 黔首秦代对平民百姓的官方称呼。
• 土苴指泥土和草渣，比喻毫无价值的糟粕之物。

这首诗突破了传统游仙诗求仙访道、超脱尘世的俗套，把游仙叙事和现实主义批判深度结合，立意远超同类诗作。全诗以梦为线索，从秦代避役写起，串联起桃花源式的仙境图景，又通过仙人们对秦代暴政的回忆，把批判的矛头直指历代统治者残民以逞的本质，完全符合薛季宣作为永嘉学派代表人物注重事功、关怀民生的思想内核。

诗歌的叙事手法极具特色，前半段铺陈仙境的安宁美好，后半段陡然转回到对秦代暴政的血泪回忆，两相对比之下，世俗社会的残酷荒诞被反衬得格外清晰。结尾处点破秦始皇求仙不得、避秦役夫反倒成仙的反差，直接推翻了帝王特权可以通仙的虚妄叙事，点明“道可无心得”的核心主旨，把整首诗的思想格局抬升到了新的高度。全诗语言质朴古雅，用典自然妥帖，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在宋代同类诗作中堪称独树一帜。

这首诗是南宋永嘉学派代表人物薛季宣的经典作品，创作于宋孝宗乾道年间，当时诗人正历任地方州县官职，亲眼目睹南宋朝廷偏安一隅、赋役繁重、民生多艰的社会现实。

诗人借传统游仙诗的外壳，嫁接陶渊明《桃花源记》的避秦母题，以托梦写仙的方式，借秦代暴政的历史旧事暗讽当下的苛政，寄托自己对太平无争的理想社会的向往，也暗含对当权者穷兵黩武、求仙佞佛等虚妄行径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