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复之哀辞

上天为何如此不仁啊，将苦难施加给世间的普通百姓。
世间偏偏苦于贤才稀缺，贤德之人却骤然离世羽化登仙。
可叹世人都偏好走捷径，光明正大的道路早已被荒草堵塞。
天宫的宫门层层叠叠，有人踩着高危的台阶向上攀登，不到一个早晨就折断了羽翼。
恶鸟鸱鸮把持着政务，本该昼伏夜出的蝙蝠反倒在白天横行。
仁厚的猿猴有什么过错，竟被权贵王孙摈弃放逐。
难道我对此毫不畏惧吗，可这一切仿佛都是上天的安排。
皇天的浩气充盈在天地之间，难道这种昏暗的状况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鸿雁展翅翱翔沿着大道飞行，却接连两次遭遇逆风被迫退飞。
本想乘着旋风直上高空，最终却飘然远逝永别人间。
这哪里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局面，我呼告苍天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世间凡人没有谁不会死亡，唯有精神品格才能永世长存。
不要嫌弃低微的官职，你的贤名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就算比起长寿的彭祖也算得上早逝，但你的福泽足以庇佑后世子孙。
两棵茂盛的果树结满果实，其中一棵却率先枯败，家中的老母哀痛不已。
年幼的孤儿在灵前啼哭不止，苍天为何如此残酷无情。
活着的人坚守德行，逝去的人留下了不朽的仁心。
唉，多么悲痛啊！
我所担忧的并非家国没有可用之人，我悲痛的是你满腔的壮志再也没有机会施展。

• 瘼本指病痛，这里作动词，指施加苦难、坑害。
• 繄文言发语词，相当于“可叹啊”。
• 阊阖神话传说中的天宫宫门，这里代指皇宫、朝廷。
• 鸱鸮猫头鹰的古称，古人认为是恶鸟，这里代指把持朝政的奸邪小人。
• 彭铿即彭祖，传说中上古时代的长寿之人，活了八百岁。
• 后昆指后世子孙。
• 楙古同“茂”，指草木茂盛的样子。

这篇哀辞继承了楚辞的骚体创作传统，通篇以“兮”字调节节奏，情感沉郁顿挫，极具感染力。作者大量运用比兴象征手法，以鸱鸮司政、蝙蝠晨飞的反常意象，暗喻南宋朝廷奸邪当道、是非颠倒的黑暗现实，将个人的丧友之痛和时代的愤懑情绪完全融合在一起，突破了普通哀辞仅抒发私人悲痛的局限。

作品的情感层次层层递进，从最初的呼天质问，到对逝者品格的追思，再到最后点明核心主旨：最悲痛的从来不是友人的死亡，而是他毕生的报国壮志再也没有机会施展，将个人命运和家国命运完全绑定，让整篇哀辞拥有了远超一般悼亡作品的思想厚度和现实批判力量。

这篇哀辞是南宋永嘉学派代表人物薛季宣为悼念挚友刘复之所作，刘复之名刘朔，是南宋初年怀抱抗金报国之志的下层士人，才名卓著却屡遭排挤，年仅三十余岁便不幸早逝。

当时宋金南北对峙，南宋朝廷主和派把持朝政，有志恢复中原的主战派士人普遍遭受打压，大量有识之士怀才不遇，薛季宣本人也因坚持抗金主张屡遭贬谪，与刘复之有着相似的人生际遇，因此写下这篇骚体哀辞寄托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