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奋·溯江

入夏之初我向西溯江而行，撑开青蒲编成的船帆疾速驶去。
船头低回盘旋趁着顺风，回望东方的溟海已然越来越远。
眺望长满杜若的芳洲，我心向往之却无法停靠岸边。
耳边传来船工鼓点咚咚作响，我的心绪郁结又有什么快乐可言。
西风在江岸之上疾速吹拂，行船顶着风逆流而上。
往前仅能推进一寸往后却退了一尺，凝神远望只见江水渺渺幽幽。
江风呼啸卷起漫天白浪，游动的鲨鱼迫近人几乎要把船吞入腹中。
面对这猝然变故我又能如何，江下还有蛟龙时隐时现出没波涛。
江豚在浪中肆意翻腾如同有神力，横行无忌四处冲撞。
暂泊舟船心神恍惚，墨色的乌云压在我的头顶之上。
天地翻覆变故不可预测，浪涛飞溅而起根本没有峭壁阻拦。
我缓缓摇着桂木船桨，行到浮萍丛生的地方停下。
手持方竹杖缓步徜徉，在水洲之中采摘芝草。
捣碎红花椒调和羹汤，摘下辛夷花当作干粮。
错杂献上荪草与兰草，又陈设好薜荔与白芷。
风渐渐柔缓波浪平息，我放开船桨继续前行。
放声长歌自遣怀抱，想要回头却又彷徨不安。
领唱道：一叶扁舟行于大江之上，顶着狂风前行。
忽而下沉忽而上浮，如同飘转的蓬草。
人的生死际遇，和这行船的处境完全相同。
停下船桨等待渡往彼岸，推求命运的最终归向。
和歌道：违逆事物的常理，即便势力再大也终将倾覆。
顺应事物的本然规律，所有福分都会前来相助。
违背水性逆势强求啊，唉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缘故。

• 夏首夏季的开端，指农历四月初夏时节。
• 鹢水鸟名，古代常将鹢的形象绘制在船头，后世代指船头。
• 东冥即东海，东方的溟海。
• 杜若香草名，多生长在水边湿地。
• 阗阗形容鼓声洪大响亮的样子。
• 江皋江岸，水边的高地。
• 儃徊徘徊，缓缓行进的样子。
• 桂棹用桂木制作的船桨，是古典诗词中对船桨的美称。
• 相羊同“徜徉”，悠闲漫步的样子。
• 屏营彷徨不安、进退两难的样子。
• 桡船桨，代指行船。

这首诗完全继承了楚辞骚体的抒情传统，以“兮”字调节节奏，香草意象密集出现，处处可见屈原行吟泽畔的精神回响。诗人没有空泛抒情，而是全程以江行的实景为依托，将逆流行舟的步步维艰、风浪大作的惊险场面刻画得极具画面感，读来如同身临其境。

诗作最鲜明的特色是“即事穷理”，作为永嘉学派的代表性作品，它没有停留在普通行旅诗的抒愤层面，而是从江行的险境自然引申出“顺其然兮，百福攸助”的义理，将个人的仕途挫折升华为对事物客观规律的思考，既保留了骚体文学的抒情美感，又融入了宋学的理性思辨色彩，是宋代骚体诗中极具特色的作品。

这首骚体诗作是南宋永嘉学派代表人物薛季宣《九奋》组诗的第九篇，组诗命名效仿屈原《九章》，寄托了诗人的屈子情怀。

诗作创作于宋孝宗乾道年间，当时薛季宣因力主抗金、反对主和派苟安政策，遭到朝中权贵排挤，被外放地方任职，他溯江赴任途中亲历江行险状，触景生情写下这篇作品，借行舟的险境抒发自己的人生体悟与政治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