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奋 记梦

解开草绳系的船缆放开兰香装饰的船，沿着越地水路驶入洞庭的波涛。
浪花喷溅像飞起片片白雪，恍惚间身形不知所在，竟踏入了明月光影之中。
暂且在幽居之地凝神静思，梦魂竟来到了水波之下的龙宫。
庭院铺满珍珠，门楼用紫贝砌成，美玉筑就宫殿，门户以犀甲包裹。
在殿堂之上朝见龙君，龙君头戴菱荷叶编成的巾帽，身着水草织就的衣裳。
琉璃做成圭玉，荇草当作衣带，身上佩戴的美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龙君出游要去往何处，目的地是丹水之畔的水晶宫。
以青色虬龙为驾车的骖马，风神飞廉做御手，雷神丰隆的车驾跟在队尾作为后属。
电光在左右驱驰，命风伯清扫道路，一行人游遍离宫忘了返回。
龙君下令群臣宴饮，席上摆着腌渍的白蒿和精制的形盐。
陈列着鲸鱼胎和鼋的卵，在广袤的荒野之上演奏上古钧天广乐。
敲响蛇皮蒙的大鼓，鼍鼓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浮磬铿然作声，钟鼎齐鸣。
湘灵与奇相相继歌唱，酒过三巡乐舞不停，杯中满是清酒。
柷敔响起乐曲终止，看龙宫群臣就位，那主事的令尹形貌瞋怪。
鲑鱼统领群虾，那受封的宗室元勋竟然是鲍鱼。
凭着聒噪的蛙声，地位远高于直言敢谏的贤臣。
鳣鱼体型硕大却毫无用处，反倒被安置在闲散不重要的位置。
我心中昏沉郁结，彷徨徘徊不得舒展。
想要上前陈说心志却忽然梦醒，可叹想要进言已经太晚。
匆匆看完这梦中的怪异景象，我只能空对着流水怅然长叹。

• 荃维用香草荃草编的船缆绳。
• 兰舸用兰香木装饰的小船。
• 蹇楚地骚体常用语，意为步履迟缓、行进的样子。
• 璆琳泛指美玉。
• 飞廉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风神。
• 丰隆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雷神。
• 燕衎宴饮行乐。
• 钧天即钧天广乐，传说中上天的仙乐。
• 清酤清酒。

这首诗完全继承了楚辞的浪漫主义创作传统，以游龙宫的幻梦为核心叙事线索，想象奇诡奔放，光怪陆离的水下龙宫场景描写极具画面感。

诗作最巧妙的地方是用全鱼虫水族组成的荒诞官场体系，映射南宋朝堂的现实：聒噪无才的蛙身居高位，贤能硕大的鳣鱼反被投闲置散，暗讽当时朝廷庸才当道、贤臣沉埋的不合理现状，寓言色彩极强。

全诗从入梦的奇幻到游龙宫的错愕，最后以梦觉的失落收束，情感层层递进，把有志难伸的郁愤抒发得沉挚痛切，是宋代骚体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九奋》是薛季宣效仿屈原《九章》创作的骚体组诗，共九篇，《记梦》是其中第七篇，创作于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年）前后。

当时薛季宣因力主抗金、触怒主和派官员，被弹劾罢去武昌县令一职，退居故乡永嘉（今浙江温州），闲居期间他遍游水乡，借楚地骚体的浪漫传统，寄托自己对南宋朝堂贤愚倒置、忠奸不分现实的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