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奋·行吟

行吟兮大泽,邈无人兮临水石。
被发兮徙倚彷徨,遇隐沦兮嘉客。
舣渔舟而前致恭兮,问余以名何。
徒摇尔精兮,燋然尔形。
曰原楚卿之贵戚兮,三闾次也。
同王姓而氏惟屈兮,灵均先人之字也。
世滔淫而混浊兮,我惟洁清。
彼醉者之纷拏兮,同怒余之独醒。
渔父愀然而教之兮,曰圣人之致一。
不必动而营皇兮,卓时中之变物。
贵莫贵于和光兮,太洁在情之甚嫉。
混浊世兮胡不扬波而泥淈,众皆醉兮尚可餔糟而醨歠。
不同人而求自异兮,宜一朝之见绌。
指清流之灏灏兮,余将以逝。
方浴茝而沐芳兮,振衣冠而卒岁。
不自尘其皓皓兮,受汶汶而蒙世。
父行歌而鼓枻兮,舟飘飘然无凝滞。
歌沧浪之水兮时乎清浊,斯濯缨兮斯濯足。
望斯人兮摇摇,欲从之兮无由。
烟云邈兮不可见,嗟斯人兮已远。

译文

收起展开
我在广袤的大泽边缓步吟哦,四下寂静无人,身旁只有临水的山石。
披散着头发徘徊流连,偶遇一位隐居避世的贤德之人。
他拢住渔船上前向我行礼,询问我的名姓来历。
你这般空耗精神,身形也已经枯槁憔悴。
我回答说我是楚国公卿的贵戚,位列三闾大夫的职分。
与楚王同姓而以屈为氏,灵均是我先祖传下的表字。
当世风俗放纵混乱污浊,唯独我坚守高洁清正的品格。
那些昏醉的人纷乱扰攘,全都恼怒我独自保持清醒。
渔父神色严肃地开导我说,圣人处世贵在始终如一。
不必刻意躁动营求,要能够顺应时势通达变通。
最可贵的处世智慧是掩藏锋芒与世俗相融,太过高洁的性情最容易招致嫉恨。
身处污浊世间何不随波逐流搅起浑水,众人都昏醉大可一同吃酒糟饮薄酒。
不肯混同众人而执意凸显自己的不同,自然很快就会被排挤贬黜。
我指着浩浩荡荡的清澈流水,说我将要投身于此远去。
我正要以白芷沐浴、以芳兰熏身,整理好衣冠过完余下的岁月。
绝不肯让洁净的自身沾染尘垢,蒙受世间的浑浊玷污。
渔父一边行歌一边敲击船桨,小船飘飘荡荡没有任何滞碍。
他唱道沧浪之水时而清时而浊,水清时就洗帽缨,水浊时就洗双脚。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我心神恍惚,想要追随他却找不到路径。
烟云茫茫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可叹这位隐者已经远去无踪。

注释

收起展开
  • 徙倚徘徊流连,行止不定的样子。
  • 隐沦隐居沉沦于民间的贤士。
  • 舣收拢船桨,将船停靠在岸边。
  • 滔淫放纵无度,混乱失序。
  • 纷拏纷乱扰攘,互相拉扯争斗的样子。
  • 愀然神色严肃、面带忧色的样子。
  • 和光即和光同尘,指掩藏锋芒与世俗相融的处世智慧。
  • 泥淈搅混泥水,指随波逐流。
  • 餔糟醨歠吃酒糟,喝薄酒,指昏醉度日、不异于众人的状态。
  • 灏灏水势浩大奔流的样子。
  • 鼓枻敲击船桨。

赏析

收起展开
本篇完全承袭楚骚的文体形制,以第一人称叙事还原了屈原放逐行吟、江畔遇渔父的完整场景,语言古雅,气韵直追屈宋原作。

作者没有局限于对古事的简单复述,而是在对话中层层推进矛盾:将渔父和光同尘的变通处世智慧,与屈原坚守皓皓之白、宁死不肯蒙世的高洁志节形成鲜明对照,暗合作者身处南宋朝堂党争纷乱、士风颓丧的时局下,不肯同流合污的人生选择。

末尾数句写渔父鼓枻远去、烟云渺茫的场景,将作者既向往超脱又无法舍弃正道的矛盾心绪描摹得含蓄深沉,余味悠长,是宋代骚体诗中寄意深远的优秀作品。

创作背景

收起展开
薛季宣是南宋永嘉学派的奠基人,一生力主抗金恢复中原,却因主和派的长期排挤,仕途十分坎坷,多次遭贬辗转江湖。

《九奋》是他追慕屈原《九章》的创作体例所作的九篇骚体组诗,题名取自屈原奋不顾身坚守正道的精神内核,《行吟》是组诗的第三篇,全篇脱胎于《楚辞·渔父》的经典叙事,是作者借古人事迹抒发自身心志的寄意之作。

原作与现代解读分别整理。内容整理说明 · 内容纠错 · 内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