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珠吟

蛇身有黄纹，鸡羽有彩锦，蚌腹含珍珠，鱼颌藏玉枕。
世间万物各自随身怀藏异宝，唯有龙所怀抱的龙珠远超天地覆载的范围。
龙珠在龙的胸口之上，下巴之下。
它的声灵气焰焕发出璀璨光辉，威力神通广大，变化无穷。
小的龙珠直径一寸，大的龙珠足有一尺围宽。
龙在口中嬉戏吞吐皎洁的明月，在掌上任情抛掷划过天际的流星。
自身保有这颗龙珠，哪怕千年万年龙的鳞片也不会枯朽。
失去这颗龙珠，就连蝼蛄蚂蚁的体液都能轻易浸透它的躯体。
周遭有水的时候龙珠就生机繁茂，没有水的时候龙珠就萎靡黯淡。
身畔有云的时候龙珠就升腾而起，没有云的时候龙珠就坠落沉埋。
太阳的真火足以销熔它，飞天夜叉的神力足以制伏它。
所以龙珠大多潜藏在山岩沟壑中安卧，等到修行功行圆满便能自在飞行，天地运转的规律都由它主导。
就像人有贤愚的九品等差，就像人有贵贱的十阶层级。
三尺高的乌鸦不能啄伤它，大力的恶鬼不能擒获它。
它的光明开启照亮万物，遍照十方世界，所有地方都空明澄澈。
龙珠明明还在眼前，忽然之间就消失不见。
只要还存着一丝贪吝惜物的妄念，就会落入三界的缠缚，困在虚空之中不得解脱。
丹霞天然禅师烧佛时独自把玩宝珠，关南道常禅师打鼓时欣喜获得宝珠。
韶山禅师的本心宝珠原本没有色相，和大海之中的龙珠本性全然相同。
《周易》乾卦的六爻对应龙的六种变化，潜藏、显现、腾跃、飞升依次递进，要飞上九天还需完成最后一转。
乾卦上九爻说亢龙有悔，用九爻说群龙无首。
龙的威灵藏在宝珠之中而非形骸之上，等到威灵消散的时候，又还能剩下什么呢？
祇园的释迦牟尼佛，阙里的孔丘老夫子。
他们在人间虽然分属两个不同的圣道领域，在九天之上本质却是同一条真龙。

• 覆帱亦作“覆焘”，指天地所覆盖庇佑的范围，语出《礼记·中庸》。
• 臆指龙的胸口部位。
• 颔指龙的下巴部位。
• 焯鲜明、光耀的意思。
• 铄销熔、熔化。
• 岩壑山岩与沟壑，指人迹罕至的深山。
• 廓落空阔澄澈、无所挂碍的样子。
• 祇园佛指释迦牟尼佛，祇园即祇树给孤独园，是佛陀说法的著名道场。
• 阙里翁指孔子，阙里是孔子的故乡，后世常以阙里代指孔子。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意象的层层递进与义理的圆融贯通，全诗以龙珠为核心线索，从龙珠的外形、位置、神通写起，逐步推进到龙珠所象征的本心本性的义理，将具象的神龙传说与抽象的禅修、易学思想无缝衔接，毫无生硬拼凑之感。

诗的后半部分打通儒释道三家边界，把禅宗的见性、《周易》乾卦的龙德、儒家的圣贤境界全部统摄到“龙珠”这一核心意象之中，最后点出儒佛两家的至高境界本质同源，完美体现了南宋三教合流的思想特质，全诗语言错落灵动，杂言长短句交替，气韵流转自如，是宋代禅理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这首诗收录于南宋文学家王质的《雪山集》，是他晚年退居乡野、参究儒释道三家义理时创作的杂言禅理诗。王质一生博览群书，对经学、禅学都有极深的造诣，这首诗以传统神龙吐珠的民间意象为载体，串联起三家核心思想。

南宋中后期三教合流的思潮盛行，文人士大夫多以诗文融通儒释道的精神内核，王质这首《龙珠吟》正是这一时代思潮下的典型作品，借龙珠的性状、变化、义理，寄寓了他对心性修养终极境界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