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次韵

眼前事事皆可书,秋叶满江烟满湖。
霜风细织红锦幄,露菊洗出黄金肤。
山南山北蹑飞径,步步藤梢牵客裾。
褰裳飞下蒹葭浦,纷纷鸥鸟来相娱。
渔火深明隔桥浦,炊烟出没临溪庐。
溪山洗断鸳鸯梦,犀篦不忆钱塘苏。
百年日月走双毂,万古兴亡同一吁。
角鹰肯恋绣鞲稳,野马不受金羁拘。
功名贵富两安用,乌有先生并子虚。
不图操笔赋清庙,但思击壤赓康衢。
何时再踏故山麓,芭蕉长大桤栽粗。
夜畴娟娟湿翻露,春林聒聒听提壶。
鱼肥不用去熊掌,酒浊正是胜醍醐。
一区春雨熟瓜芋,半溪秋水繁菰蒲。
侯门亦复怜稚子,下状不敢劳长须。
吾生一饱足已矣,岂复过意求膏腴。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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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所见的种种事物都值得落笔书写,秋叶飘满江面烟霭笼罩着湖波。
霜风细细织出如红色锦帐般的枫林,带露的秋菊洗出金黄明润的花容。
我在山南山北的高峻小路上快步穿行,每一步都有藤梢轻轻牵住游人的衣襟。
提起衣襟快步奔过长满芦苇的水畔,成群的鸥鸟飞来和我嬉戏相伴。
对岸桥边的渔火明亮闪烁,炊烟在溪畔的茅舍间时隐时现。
清寂的溪山荡尽了往日的绮艳幻梦,持着犀角梳篦的佳人钱塘苏小小早已不再被记起。
百年的时光就像两轮飞转的车轮匆匆逝去,万古以来的兴亡变迁都只值得一声长叹。
搏击长空的猛鹰怎会贪恋臂套上的安稳,旷野的野马绝不愿受黄金马络头的拘束。
功名利禄与富贵二者都毫无用处,全都是《子虚赋》里虚构的乌有先生和子虚乌有。
我不奢望提笔为宗庙创作颂歌,只想像太平时代的百姓那样击壤而歌,赓和康衢民谣。
什么时候我能再踏上故乡的山野,那时芭蕉已经长大,栽种的桤树也长得粗茂。
夜里的田亩上露水盈盈泛着清光,春日的林子里能听到提壶鸟聒噪的啼鸣。
鲜美的肥鱼入口就足够享用,不必去追求名贵的熊掌,浊酒的滋味反倒远胜清醇的美酒。
春雨过后一畦田地里的瓜芋都成熟饱满,秋风吹过半溪水面的菰蒲长得繁茂浓密。
显贵人家也能体恤我这山野闲人,我连递拜帖的事都不敢劳烦家中的仆役。
我这一生能吃饱饭就已经足够了,哪里还会刻意去谋求肥沃的良田与丰厚的家产。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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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蹑飞径在高峻的山路上快步行走。
  • 褰裳提起下身的衣裳,出自《诗经·郑风·褰裳》,这里指赶路时的姿态。
  • 犀篦用犀牛角装饰的梳篦,是古代女子的贵重头饰。
  • 钱塘苏指南齐钱塘名妓苏小小,这里代指过往的绮艳游乐经历。
  • 双毂毂是车轮中心的圆轴,代指车轮,这里比喻时光飞速流转。
  • 绣鞲绣有花纹的皮革臂套,是猎人架鹰时套在手臂上的护具。
  • 金羁用黄金装饰的马络头,代指世俗的种种束缚。
  • 乌有先生、子虚司马相如《子虚赋》中虚构的两个人物,代指完全虚幻不存在的事物。
  • 击壤古代民间的投掷游戏,相传尧时太平盛世百姓无事,击壤而歌。
  • 康衢指太平大道,这里代指《康衢谣》,是传说中尧时百姓在大道边传唱的太平歌谣。
  • 提壶鸟名,即提壶芦,春日鸣叫,声音仿佛人语“提壶”,谐音劝酒之意。
  • 醍醐酥酪上凝聚的精华油脂,古人用来代指最清醇的美酒。
  • 菰蒲菰和蒲都是常见的水生植物,秋日生长得极为繁茂。
  • 长须代指家仆,出自古代文人常用的典故,这里指供差遣的仆人。
  • 膏腴指肥沃的良田,代指丰厚的家产。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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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由景入情层层推进,开篇先铺写秋江山野的绚烂景致,霜风染林如红锦,秋菊盛放似金肤,山径行游藤梢牵衣,水畔漫步鸥鸟相迎,把江南秋野的鲜活意态写得淋漓尽致,没有丝毫传统悲秋诗作的肃杀之气,反倒满是自在逍遥的生机。

诗的中段笔锋一转,由眼前景致生发议论,点出时光飞逝、兴亡如梦的深沉感慨,进而直接抒发自己不愿被功名富贵束缚的旷达襟怀,以搏击长空的角鹰、不受羁绊的野马自比,直白宣告自己对世俗官场束缚的厌弃,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将功名富贵直接斥为虚幻的子虚乌有,毫无拖泥带水的含糊。

诗的后半部分尽数描摹自己理想中的隐居生活:种芭蕉植桤树,听春鸟赏秋露,食肥鱼饮浊酒,瓜芋满畦菰蒲绕溪,无俗事缠身,无仆仆奔劳,一饱即足,不贪富庶,全篇用典妥帖自然,语言疏朗明快,尽显南宋隐逸诗派的清健风骨,也把诗人脱略世俗、乐享田园的旷达心境写得真切动人。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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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文人王质晚年退居乡野期间创作的酬和诗作,“次韵”是古代诗词酬和的特有形式,要求完全依照原作的韵脚次序来创作,属于和诗的一种。

王质一生力主抗金恢复中原,因与主战派张孝祥等人交好,遭到主和派的排挤构陷,被罢去官职后隐居在吴兴一带的山乡之中,终日徜徉山水,以诗酒自娱,彻底脱离了官场的纷扰,这首诗正是他隐居时期心境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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