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杜子美祠

年少时就诵读您的诗作，吟诵玩味常常忘了晨昏早晚。
晚年我到湖湘一带游历，恰好有耒阳的公务在身。
像仙人梅福一样的友人，邀我一同并马前行。
苍翠的群山环抱着古老的城池，幽深的山路沿着石壁婉转延伸。
林梢深处藏着一座祠庙，古老的坟冢紧挨在道路旁侧。
祠中塑像的衣冠还保留着唐代的规制，碑石上留存着古时镌刻的文字。
遥想天宝年间，朝廷的纲纪紊乱得像一团乱丝。
肃宗、代宗时期虽号称中兴，安史叛军却轮番劫掠作乱。
漫天烽烟遮蔽了整个天地，恶狼般的叛军横行在各地。
百姓流离失所濒临覆灭，朝堂上的权贵全是尸位素餐之辈。
在连绵的战乱中颠沛辗转，您也屡屡陷入困顿失意的境地。
时局危乱之时谁来撑持国运，您的忠君忧愤之气反而愈发激昂。
您的心怀光明一片赤诚，鬓边的白发早已萧萧飘落。
兴致来时随意吟咏诗句，写完之后总要连声叹息。
就像古时杞人忧天一样心怀家国，这份苦心当时又有谁能真正体察。
直到今天您留存的杜诗篇章，价值足以和《诗经》的风雅比肩。
您早已逝去但遗像依然留存，古祠年深岁久炉香总是冷清。
祠前庭院的花朵年年照常红艳，台阶旁的春草岁岁依旧碧绿。
我再也见不到您的身影，您的拳拳之心却依然能够被后世感知。
只剩下耒阳的滔滔江水，和您的精神一同绵延无穷无尽。

• 杜子美即杜甫，子美是他的字，唐代著名现实主义诗人。
• 耒阳地名，今湖南衡阳下辖县级市，相传是杜甫晚年去世并归葬的地方。
• 连辔策并马而行，辔是马缰绳，策是马鞭。
• 丝棼像乱丝一样纷乱，形容纲纪秩序彻底崩坏。
• 蛇豕长蛇与大猪，这里比喻残暴作乱的安史叛军。
• 颠踣跌倒，这里指人生困顿、仕途失意。
• 风雅代指《诗经》中的《国风》与《大雅》《小雅》，是中国古典诗歌的最高典范。

这首咏杜诗结构层层递进，完全跳出了普通谒庙诗作仅描摹景物的俗套。开篇从自身年少熟读杜诗的经历落笔，自然引出中年行旅专程拜谒祠宇的过程，叙事平实却情感恳切，一下子拉近了后世读者与千年诗圣的精神距离。

诗作中段大段铺叙安史之乱的动荡时代背景，将杜甫个人的人生遭际与国家黎民的命运完全绑定，精准捕捉到了杜甫诗作中最核心的「忠愤忧国」精神，没有空泛的赞颂，而是以共情的笔触还原了诗圣在乱世之中即便自身难保，依然心念苍生的伟大人格。

末尾以祠畔年年如常开放的庭花、岁岁常青的阶草，以及奔流不息的耒江水作结，暗喻杜甫的人格精神与诗作价值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弭，反而会像山川自然一样永久流传，余味悠长，感人至深。

程洵字允夫，号克庵，是南宋著名理学家朱熹的核心门人，一生崇奉儒学，极重士人气节与诗文品格。宋孝宗淳熙年间，程洵赴任湖南衡阳县主簿，途经耒阳。

耒阳当地自古建有杜子美祠，相传杜甫晚年贫病交加，卒于耒阳并安葬于此地。程洵素来熟读杜诗，对杜甫的忠义气节与诗学造诣极为仰慕，于是专程赴祠拜谒，感怀古今写下这首五言咏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