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大夫范丈宠示广陵余事泠然诵之历历惨恻如在目中辄赋短篇纪所闻也

尝阅淮南图,萧萧草屋少人居。
及读广陵集,恻恻我心欲垂泣。
吁嗟恋乡国,生死不肯去。
边笳才一动,杀几先此土。
可怜此土人,父子无白头。
不死于饥即死战,性命只在道旁沟。
更闻维扬有鬼市,铜钱须臾变为纸。
都缘白日杀人多,所以冤魂有如是。
君侯壮思凌云空,青衫匹马戎幕中。
当时辕门眼所见,长歌短歌泪如线。
少陵岖崎夔峡路,一切悲愁托诗句。
至今太史不足凭,惟有此诗为可据。
绍兴辛巳淮楚功,纷纷予夺或异同。
他年石渠访遗事,为说东阳有蔚宗。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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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阅览过淮南地区的舆图,只见荒草连绵草屋稀疏,百姓所剩无几。
等到读完您记录扬州旧事的诗作,心中酸楚难忍,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叹当地百姓眷恋故土家园,哪怕面临生死危难也不肯逃离。
边境胡人的笳声刚刚响起,最先遭屠戮的就是这片土地的民众。
最可怜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父子两代都没能活到白头的年纪。
不是饿死在荒年就是死在战乱之中,残躯弃置在路边的沟壑里。
还听说战乱后的扬州出现了鬼市,铜钱片刻之间就变成了废纸。
全是因为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太多,才会出现这般冤魂游荡的异象。
您素来情思豪壮气冲云空,当年身着青衫单人匹马投身在军幕之中。
军营辕门之中的惨状都是您亲眼所见,长歌短咏之间泪水落得像丝线一般。
就像当年杜甫在夔峡崎岖的道路上跋涉,把所有的悲愁都寄托在诗句里。
如今官方修撰的史书未必完全可信,只有这些纪实的诗作才是最可靠的依据。
绍兴三十一年淮楚一带的抗金功绩,后世议论褒贬纷纷各有不同。
将来史官到皇家藏书处寻访旧史轶事,就知道东阳范氏有如当年的范蔚宗,能记下真实的史实。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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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邑大夫对当地县令的尊称,此处指诗题中的范丈,即范姓友人。
  • 广陵扬州的古称,即今江苏扬州一带。
  • 边笳古代边塞胡人所用的胡笳,此处代指金兵南下的战事。
  • 维扬扬州的别称,出自《尚书·禹贡》“淮海惟扬州”。
  • 戎幕古代军队中的幕府、军帐。
  • 少陵即唐代诗人杜甫,自号少陵野老。
  • 绍兴辛巳即南宋绍兴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是完颜亮南侵的年份。
  • 石渠原指汉代皇家藏书处石渠阁,此处代指宋代朝廷的史馆藏书机构。
  • 蔚宗南朝史学家范晔,字蔚宗,《后汉书》的作者,此处用来比喻范姓友人能以诗存史。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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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中期少见的纪实性伤乱佳作,完全继承了杜甫“诗史”的创作传统,以质朴沉郁的笔触,层层铺陈金兵南侵之后江淮地区的民生惨状,没有刻意的夸张修饰,每一处记述都来自亲历者的真实见闻,读来字字泣血,极具感染力。

全诗情感层层递进,从初阅舆图的印象,到读诗的动容,再到对战乱惨状的铺陈,最后上升到“以诗存史”的价值判断,明确提出官方史书未必可信,民间纪实诗作才是历史真相的载体,体现出南宋部分文人对现实的清醒认知,也让这首诗超越了普通的酬赠之作,拥有了极高的史料价值与思想深度。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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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南宋孝宗隆兴年间,是林亦之收到当地范姓县令寄来的、记录完颜亮南侵之后扬州惨状的诗作后,有感而发写下的纪实篇章。

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江淮一带沦为战场,扬州作为军事重镇遭受了极其惨烈的兵燹,百姓死伤无数,战后多年仍未恢复生机。范姓官员曾亲身经历过军中岁月,亲眼目睹了战乱后的种种惨状,将所见所感写入诗作,林亦之读后悲痛难抑,便创作了这首诗纪述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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