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觜乌

元稹 · 唐代 · 诗

阳乌有二类,觜白者名慈。
求食哺慈母,因以此名之。
饮啄颇廉俭,音响亦柔雌。
百巢同一树,栖宿不复疑。
得食先反哺,一身常苦羸。
缘知五常性,飜被众禽欺。
其一觜大者,攫搏性贪痴。
有力强如鹘,有爪利如锥。
音响甚㕭嗗,潜通妖怪词。
受日余光庇,终天无死期。
翱翔富人屋,栖息屋前枝。
巫言此乌至,财产日丰宜。
主人一心惑,诱引不知疲。
转见乌来集,自言家转孳。
白鹤门外养,花鹰架上维。
专听乌喜怒,信受若神龟。
举家同此意,弹射不复施。
往往清池侧,却令鹓鹭随。
群乌饱粱肉,毛羽色泽滋。
远近恣所往,贪残无不为。
巢禽攫雏卵,廐马啄疮痍。
渗沥脂膏尽,凤皇那得知。
主人一朝病,争向屋檐窥。
呦鷕呼群鵩,翩翻集怪鸱。
主人偏养者,啸聚最奔驰。
夜半仍惊噪,鸺鹠逐老狸。
主人病心怯,灯火夜深移。
左右虽无语,奄然皆泪垂。
平明天出日,阴魅走参差。
乌来屋檐上,又惑主人儿。
儿即当家业,玩好方爱奇。
占募能言鸟,置者许高赀。
陇树巢鹦鹉,言语好光仪。
美人倾心献,雕笼身自持。
求者临轩坐,置在白玉墀。
先问鸟中苦,便言乌若斯。
众乌齐搏铄,翠羽几离披。
远掷千余里,美人情亦衰。
举家惩此患,事乌逾昔时。
向言池上鹭,啄肉寝其皮。
夜漏天终晓,阴云风定吹。
况尔乌何者,数极不知危。
会结弥天网,尽取一无遗。
常令阿阁上,宛宛宿长离。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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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神乌一共分为两类,嘴壳洁白的那一类名叫慈乌。
它找到食物就会回来反哺年老的母亲,因此得到了慈乌的名号。
它饮水啄食十分节俭,鸣叫声也柔和温婉。
上百个鸟巢筑在同一棵树上,栖息相处没有任何猜忌。
得到食物先想着反哺母亲,自己的身子却常常瘦弱疲惫。
它深谙仁、义、礼、智、信的五常美德,反而被其他飞禽欺凌。
另一类嘴壳粗大的乌,性情贪婪痴妄,擅长攫取搏击。
它力气大得像猛禽鹘,爪子锋利得如同锥子。
鸣叫声粗厉嘈杂,暗地里和妖邪鬼怪互通声气。
它承蒙太阳留下的余光庇护,好像永远都不会死去。
盘旋翱翔在富贵人家的屋顶,栖息在屋前的树枝上。
巫祝说这种大乌飞来,家里的财产就会一天天丰足。
主人听了之后满心迷惑,引诱大乌前来不知疲倦。
眼看着大乌成群飞来聚集,自以为家业一天天兴旺。
白鹤养在门外,花鹰拴在架上,全都不受重视。
只专心看大乌的喜怒行事,对它的信奉比对神龟还要虔诚。
全家人都抱着同样的想法,再也不对大乌弹射驱赶。
常常在清池边上,原本高洁的鹓鹭也只能跟在大乌身后。
群乌吃足了精肉好粮,羽毛的色泽都变得油光水滑。
不管远近任意往来,贪婪凶残的事没有哪样不敢做。
掏走其他巢里幼鸟和鸟卵,啃咬厩中马匹的疮口。
把所有的脂膏财物都蚕食殆尽,远在天边的凤凰哪里能知晓。
有一天主人生了重病,群乌争先恐后凑到屋檐边窥伺。
鸣叫着召唤来一群不祥的山鸮,扑腾着翅膀聚集起怪鸱。
平日里主人最偏爱的大乌,呼啸着召集同类跑得最快。
到了半夜还惊惶噪叫,猫头鹰追逐着老狸四处乱窜。
生病的主人心中十分惶恐,深夜里把灯火挪来挪去。
身边的仆从虽然没有说话,一个个都奄奄地垂泪。
等到天亮太阳升起,那些阴邪鬼魅才四散逃走。
大乌又飞到屋檐上,开始蛊惑主人的儿子。
儿子刚接手家业,正喜好搜罗新奇的玩物。
悬赏招募能学人说话的奇鸟,出价的人给出很高的价钱。
陇上的树上栖息着鹦鹉,能言善辩仪态光鲜。
美人把鹦鹉诚心献出来,亲手捧着雕花的鸟笼。
求鸟的人坐在轩栏边,把鹦鹉放在白玉台阶上。
先问它在鸟群里的苦楚,鹦鹉便把大乌作恶的情形一一说出。
群乌一起扑上来啄咬它,翠绿的羽毛几乎被全部扯落。
人们把受伤的鹦鹉远远扔到千里之外,献鸟的美人也心意阑珊。
全家人被这场祸患惩戒之后,侍奉大乌比以前还要恭谨。
之前池边的鹭鸟,被大乌啄食了肉,人们还把它的皮拿来当坐垫。
计时的夜漏总会等到天亮,满天阴云也会被风吹散。
何况你们这些大乌,恶贯满盈却还不知道危险临近。
人们终究会织下遮天的大网,把所有恶乌全部捕获一只不留。
让皇家的高阁之上,永远安栖着姿态柔美的祥瑞灵鸟长离。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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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阳乌古代神话传说太阳中有三足乌,后世常以阳乌作为乌鸦的美称。
  • 五常即仁、义、礼、智、信,是古代儒家倡导的五种核心道德品性。
  • 一种性情凶猛、飞行迅捷的猛禽。
  • 㕭嗗拟声词,形容乌鸦叫声粗厉嘈杂的样子。
  • 鹓鹭传说中两种品性高洁的水鸟,后世常用来比喻品行端正的贤臣。
  • 鸺鹠猫头鹰的一种,古代民间将其视为不祥的恶鸟。
  • 阿阁古代宫殿四面都有飞檐的楼阁,常用来指代皇家宫室。
  • 长离古代传说中的祥瑞灵鸟,即凤凰,象征贤明君主与清明政治。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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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开篇就采用强烈的对比手法,先刻画品性高洁的慈乌形象,孝悌廉俭,恪守五常美德,却反而被众禽欺凌,暗喻当时正直贤臣在朝中遭受排挤打压的处境。

随后用大半篇幅铺陈大觜乌贪残狡诈的行径:它勾结巫祝制造祥瑞谎言,一步步蛊惑主人,骗取全部信任之后便肆无忌惮地残害生灵、蚕食家产,甚至在主人病重时招引妖邪,将奸佞小人欺上瞒下、祸国殃民的丑恶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

全诗叙事层层递进,托物喻人,全程没有直接点明所指,却处处暗合中唐时期君昏臣奸、朝政腐败的社会现实。结尾处诗人直抒胸臆,提出要布下弥天罗网将恶乌一网打尽,让祥瑞灵鸟安栖宫阁,直白地抒发了自己廓清奸邪、实现政治清明的理想,情感激烈,讽喻力量极强。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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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元稹在元和年间创作的新乐府讽喻诗,属于他托物咏怀系列寓言诗的代表作。

中唐时期朝政昏暗,奸佞权臣蒙蔽君主、盘剥百姓,民间巫祝迷信之风盛行,权贵阶层常常将异鸟视为祥瑞,荒废正事。元稹借两种品性截然不同的乌鸦的形象,暗喻朝中的贤臣与奸邪,直指当时的黑暗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