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驿

高峻巍峨的青云岭下，流淌着深达千仞的溪谷。
山路盘旋徘徊难以攀登，行人疲惫马匹也嘶鸣不已。
本以为踏上了通往青云的道路，像能望见攀向云霞的阶梯。
原想青云驿一定是华美居所，雕花门窗围合着芙蓉闺房。
原想青云驿的坐骑都极华贵，马衔是美玉马蹄裹着黄金。
原想青云驿的器物都极珍奇，瑚琏宝器间杂着象牙犀角。
原想青云驿的官吏品行端方，容颜光洁如同温润的玉珪。
怀着这份对青云的美好向往，哪里愿意在此久久停留耽搁。
攀援山路实在是十分艰难，凄风苦雨正纷纷扑面而来。
已经诧异那报春的杜鹃鸟儿，早就在山脚下声声悲啼。
好不容易才抵达了青云驿，迎面却撞见了穿粗衣的村妇。
她推开柴门把我迎进屋舍，墙上凿的小窗窄得像玉圭。
过了好一会驿吏才前来拜见，满头白发面色黧黑憔悴。
他送来饭食时吵吵嚷嚷喧闹，借我家器物还讨要调味品。
之前接待我的那些驿卒，吃的全是藿草藜草等粗劣野菜。
我骑来的那匹西南矮马，毛乎乎的体型就像小山羊。
此刻悔不该当初一心向往青云，这份遗憾实在是痛彻心扉。
往年我游历蜀地经过剑门，那里有一处驿站名叫青泥。
刚听见名字就心生凄惨，仿佛自己掉进了牢狱之中。
青云和青泥名号天差地别，人和境遇在此却完全齐同。
又听说天庭的阊阖天门之上，低头往下看日月都显得低矮。
白银筑城的蕊珠仙殿，玉石碑板上刻着黄金题字。
天帝端坐朝向南北，群仙东西两侧侍立。
龙虎仪仗整齐排列，雷霆之声震得鼓鼙轰鸣。
太上老君在仙庭理事，堂前左右都是桃花小径。
红霞灿烂像铺开锦缎，祥云轻薄如同细绨。
天池水波潋滟闪动，仙草繁茂一片翠绿。
无数位仙人往来其间，容颜娇嫩如同初生白茅芽。
手里持着凤尾羽扇，头上戴着翠羽发簪。
仙乐之声铿锵交响，仙人的霞帔彼此挨近。
双双露出洁白牙齿，各自扬起轻盈的衣袖。
上天的福祉享乐没有尽头，碧海波涛浩渺没有堤岸。
污浊卑贱是神仙所厌恶的，哪里肯眷顾凡间的普通百姓。
沧海桑田几番变迁，天下万物都可能被碾成碎屑。
天上的虚皇根本不愿见凡人，重重云雾把天地都遮蔽。
天帝的居所哪里能轻易梦到，天门又凭什么能够攀登。
那些世间可见的灵异事物，我可以给你讲出它的端倪。
虫蛇喷吐出来的云气，妖氛变幻成了虹霓。
麒麟现世被捕获写进史书，神龙被人饲养最后剁成肉酱。
传说中凤凰栖止的梧桐树上，乱糟糟挤满了各类凡鸟。
野鹤啄食腥秽的虫蚁，贪食的模样连鸡都不如。
山鹿躲在洞穴深处，虎豹还要吞吃它的幼崽。
灵异事物尚且如此，仙境和人间的落差又能有多大。
只要心中大道充盈就是快乐，身处草野又有什么可惭愧。
汉代金氏张氏喜好车马排场，于陵子仲却亲自浇灌菜园。
美玉和鹈鸟不论处在梁上还是火中，本性始终不会改变。
不要急急忙忙一心求登天，也不要躲在洞穴里自怨自艾。
吟诵这首青云驿的感悟，通达看待世事就永远不会迷茫。

• 岧峣山势高峻巍峨的样子。
• 千仞谿极深的山谷，仞是古代长度单位，七尺或八尺为一仞，谿同“溪”。
• 裴回同“徘徊”，指山路盘旋曲折难以通行。
• 瑚琏古代宗庙祭祀用的贵重玉器，此处代指珍奇器物。
• 的的颜如珪形容人容颜光洁品行端方，珪是古代玉制礼器。
• 噬脐指后悔莫及，人咬不到自己的肚脐，比喻遗憾难以挽回。
• 阊阖神话传说中天庭的南门，也泛指宫门。
• 金张汉代金日磾和张安世两大豪族，后世代指权贵世家。
• 于陵指战国隐士陈仲子，隐居于陵，拒绝出仕，亲自灌园种菜。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采用了先扬后抑的对比结构，开篇先铺陈世人对“青云驿”“青云路”的全部美好想象：华美的屋舍、华贵的车马、端方的官吏，把世人对高位仕途的浪漫幻想推到极致，紧接着笔锋一转写实地描绘出青云驿破败寒酸的真实境况，巨大的落差瞬间消解了世人对“青云”的盲目崇拜。

诗人并没有停留在对驿站实景的描摹，而是进一步展开浪漫想象，铺陈神话中天庭仙境的奢华，紧接着又用一系列凡间灵物的不堪遭遇戳破仙境的幻象：麒麟被捉、神龙被剁、凤凰栖处百鸟杂居、野鹤贪食不如家鸡，层层递进地论证了“灵境与人间无别”的核心观点，所谓的高位仙境，同样充满了污浊不堪的现实。

全诗最终落点到“道胜即为乐”的人生价值取向，否定了汲汲于仕途高升的世俗追求，也否定了避世隐居的消极选择，提出只要内心坚守正道，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安之若素的达观态度，既是元稹自身刚直不阿、不攀附权贵的人格写照，也中唐时期新乐府诗人重写实、轻虚浮的创作风格的典型体现。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四年（公元809年），时任监察御史的元稹奉命出使剑南东川，沿途查办地方官员的贪腐冤案，这首诗便是他途经商於古道上的青云驿时所作。

青云驿地处秦岭深处，是古代连接关中与川蜀的重要驿站，世人因“青云”二字往往将其与“青云直上、仕途高升”的美好寓意绑定，元稹亲赴此地后发现驿站境况破败，与世俗想象的华贵仙境截然不同，由此触发了他对功名、仙境、人生价值的深度思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