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叶正则阅藏经次其送客韵以问之

顺水去吴会,逆水来夔门。
万古逆顺舟,以斗占旦昏。
曩余好百家,信不及鲁论。
初亦半喜愕,久之乍亡存。
白发一无成,颇识委与源。
风停波自平,却视消长痕。
六经夫如何,夫子手所翻。
恒言但桑稼,怪志无鹏鹍。
规圆而矩方,往往万巧攒。
诸儒各有得,长短贤若干。
玉帛相会盟,兵车相并吞。
一语苟暗合,群生皆晏温。
经成今几年,尝试以是观。
此道未轲死,此书未秦燔。
犹之斗经天,于以生盖浑。
西方亦人豪,国自为乾坤。
书来入中州,坐使学者奔。
君岂舍从之,或但游其藩。
吾闻欲乘槎,凿空访河根。
孰与瞻斗车,把柁行江湍。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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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水流向下可以抵达吴会之地,逆着水流向上便可抵达夔门雄关。
从古至今往来的逆水顺水行舟,都依靠北斗星来判别清晨与黄昏。
从前我喜好诸子百家的杂说,对《鲁论》也就是《论语》并未全然信服。
刚接触异说时一半欣喜一半惊愕,时间久了便觉得那些说法似有实无。
如今我满头白发一事无成,却已经能辨清学术的本源与支流。
风停下之后波浪自然会平复,回头便能看清此前起伏消长的痕迹。
儒家的六经究竟是什么样的典籍,那是由孔夫子亲手删定整理而成。
经中所言从来都只关乎农桑稼穑的实务,没有鲲鹏飞天这类怪诞虚浮的记载。
它的规制圆合如规方正如矩,千万种精巧的义理都汇聚其中。
后世儒者研习六经各有心得,相较之下贤愚长短的差别十分分明。
不同的学派之间有的以礼相会如同会盟,有的相互攻伐如同兵车吞并。
只要有一句话能暗合六经的义理,天下苍生都能因此获得安适温暖。
六经成书到如今已经过了千百年,我试着用这个标准来审视各家学说。
儒家的大道并没有在孟子去世后就断绝,六经也没有在秦代焚书时彻底消亡。
它就像北斗星恒行于天际,天地间的混沌秩序都由它而生。
西方的佛陀也算是人中豪杰,在自己的国度里自成一套体系。
他的经书传入中原大地,轻易就让大批求学的士子纷纷追随。
你难道是要舍弃本土儒学去追随佛学,还是仅仅在它的外围浅尝辄止?
我听说有人想要乘木筏上天,凿开虚空去寻访黄河的源头。
这哪里比得上抬头瞻望北斗星,手握船舵安稳行过江上的急湍呢?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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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叶正则即叶适,字正则,号水心居士,南宋著名思想家,永嘉学派集大成者。
  • 吴会古代吴郡、会稽郡的合称,泛指今江浙一带的江南地区。
  • 夔门即瞿塘峡,是长江上游的重要关隘,在今重庆奉节境内。
  • 曩往昔、从前。
  • 鲁论即《鲁论语》,是汉代流传的《论语》三大传本之一,此处代指《论语》。
  • 秦燔指秦始皇焚书坑儒事件,燔意为焚烧。
  • 乘槎古代神话中乘坐木筏直上天河的典故,此处代指探寻虚浮无根的义理。
  • 把柁同把舵,手握船舵掌控行船方向。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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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通篇以行舟观斗为核心喻体,把抽象的学术路径之争完全转化为具象的江上航行场景,全无普通论学诗枯燥说教的弊病,说理生动自然,毫无生硬之感。

作为永嘉事功学派的代表人物,陈傅良在诗中坦诚回顾了自己早年泛滥百家、最终归宗儒学的治学经历,没有摆出卫道者的高高在上姿态,反而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勉友人,体现了浙东学派平实恳切的论学风格。他明确点出儒家六经关注农桑实务、不尚怪力乱神的特质,直接呼应了永嘉学派重实功、切民用的核心学术主张,对当时南宋学界舍本土儒学而追捧外来佛学虚谈的风气作出了委婉却有力的批判。

全诗结构层层递进,从个人治学经验切入,再梳理儒学传承脉络,最后对比儒佛二家的路径差异,点明治学应当以六经为指引的核心主旨,说理绵密,情真意切,是宋代论学诗中不可多得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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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浙东永嘉学派代表人物陈傅良的论学名篇,创作于宋孝宗后期至宋光宗初年。

诗题中提到的叶正则即叶适,是与陈傅良齐名的永嘉学派核心领袖,二人毕生交好,频繁往来论学。当时叶适正在研读从西域传入的佛家藏经,陈傅良便依照叶适此前所作送客诗的韵脚,写下这首诗寄赠叶适,以问学的名义阐发自身尊奉儒家六经、反对溺于佛学虚谈的学术立场,是南宋事功学派儒释之辨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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