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节鞭

神妙的鞭子可以鞭策天地万物，美玉装饰的鞭子用来驱策千里马。
编织紧密的野节鞭，原本是用来驱使负重的巨灵神兽。
使君的鞭子十分修长，使君的坐骑也骏捷善驰。
司马和他并马前行，司马的马匹却瘦弱疲惫。
短短的鞭子没法用力驱策，想要快速前行也没有办法达成。
使君停下马来开口说，愿意把这根长鞭赠送给司马。
这份赠礼非同寻常，这根鞭子得来也极不容易。
像金属一样坚硬没有缠绕的毛刺，像美玉一样滑润没有尘垢沾染。
鞭身像青蛇从原石中开裂而出，不会刮蹭到山间坡地。
鞭上的斑纹像乌龟眼周的圆纹，不会沾染上江边的泪迹。
鞭身上留存着常年被雷雨冲刷的痕迹，从来不舍得用它去驱赶劣马。
我拿我的短鞭换你这根长鞭，不要把它随便丢弃浪费。
司马答谢说你何必如此奇特，把自己珍视的宝物赠送给我。
我使用它也不会寻常随意，一辈子都会坚守光明的道义。
我发誓要用它鞭挞奸邪顽劣之徒，绝不会用它来驱策困顿难行的弱者。
挥手指向狡兔出没的踪迹，挥鞭惊醒沉睡的怪异蛟龙。
爱惜它哪怕寸寸折断，每一节都不会白白坠落损毁。
于是写下这首换鞭的诗作，写成之后送给志同道合的友人。
我听闻了这件事之后，笑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意气。
哪里用得着换什么长鞭，鞭子长又能做什么呢。
我有一根一尺多长的短鞭，被泥点抛溅、被风雨浸蚀。
不打算随便把它赠送给出行的友人，只想要在醉酒之后拿出来夸耀把玩。
春日里信马由缰缓行，在花前松弛缰绳从容漫步。
情愿我自己行动迟缓像患了拘挛的人，也成全你像长了翅膀一样迅疾前行。

• 骐骥传说中的千里马，这里代指骏捷的良马。
• 紧綛指编织缠绕得十分紧密牢固。
• 赑屭古代传说中背负重物的神兽，形似巨龟，这里代指负重的壮硕牲畜。
• 顦顇同憔悴，这里指马匹瘦弱疲惫的样子。
• 驽骀指低劣疲弱的劣马。
• 蹇踬指行走困顿、跛足难行的样子。
• 挛指肌肉拘挛、行动迟缓不便的病症。

这首诗通篇采用托物言志的比兴手法，以野节鞭为核心意象层层铺展，没有直接空泛地抒情说理，所有的情志都寄托在鞭子的形态、功用、相关的人物对话之中。

全诗叙事层次分明，先写不同鞭子的不同功用，再铺陈使君赠鞭、司马换鞭的完整对话过程，将友人想要借长鞭施展抱负、鞭挞奸邪的刚直志向刻画得淋漓尽致。最后诗人笔锋一转，以自己所持的旧短鞭为喻，跳出了世俗对“快马长鞭”奔竞仕途的推崇，表达了不慕速进、从容自适的旷达人生态度，两种取向一刚一柔，互为补充，让整首诗的意蕴格外厚重。

这首诗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四年至五年（公元809-810年）前后，当时元稹正任职监察御史，分司东都洛阳，与同僚友人交游密切。

彼时元稹刚步入仕途不久，怀着整肃朝纲、惩治奸邪的政治热情，同时也在官场奔竞的风气中生出了守拙随性的另一种人生取向，这首咏鞭诗正是他这种复杂心境的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