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堂夕

元稹 · 唐代

炎凉正回互,金火郁相乘。
云雷时交构,川泽方蒸腾。
清风一朝胜,白露忽已凝。
草木凡气尽,始见天地澄。
况此秋堂夕,幽怀旷无朋。
萧条帘外雨,倏闪案前灯。
书卷满床席,蟏蛸悬复升。
啼儿屡哑咽,勌僮时寝兴。
泛览昏夜目,咏谣畅烦膺。
况吟获麟章,欲罢久不能。
尧舜事已远,丘道安可胜。
蜉蝣不信鹤,蜩鷃肯窥鹏。
当年且不偶,没世何必称。
胡为揭闻见,褒贬贻爱憎。
焉用汩其泥,岂在清如冰。
非白又非黑,谁能点青蝇。
处世苟无闷,佯狂道非弘。
无言被人觉,予亦笑孙登。

译文

收起
寒暑冷热正交替变化,金气火气相互交侵。
乌云风雷时常交汇激荡,河川湖泽水汽蒸腾上升。
清凉的秋风一朝取得上风,白露转眼间已经凝结成霜。
草木中凡俗浊气散尽,才见得天地澄澈清明。
何况在这秋堂的夜晚,幽寂心怀空旷没有知音。
帘外秋雨萧萧落落,案前灯火闪烁明灭。
书卷堆满了床席,蜘蛛结网上下悬垂。
啼哭的孩儿屡次哽咽气绝,疲乏的童仆不时睡去又醒来。
漫展书卷度过昏沉长夜,吟咏诗歌消解胸中烦闷。
何况又读到孔子获麟绝笔的篇章,想要罢手久久不能停下。
尧舜的圣明时代已经遥远,孔子的大道哪里容易担当。
蜉蝣不会相信长鹤的长寿,蝉和斥鷃怎肯去窥视大鹏的天地。
活着的时候尚且怀才不遇,死后又何必一定要被人称扬。
为什么要宣扬自己的见闻,褒贬人物留下爱憎。
哪里需要搅浑泥水同流合污,哪里又一定非要洁身清透如冰。
既不纯白也不纯黑,谁能像青蝇一样玷污我清白。
处世如果能够做到没有烦闷,佯狂避世算不上大道弘广。
沉默无言也会被人察觉,我也笑那孙登一味无言隐遁。

注释

收起
  • 回互循环交替,相互转化。
  • 金火五行学说中,夏属火,秋属金,夏秋交替故称金火相乘相侵。
  • 蟏蛸一种身体细长的小型蜘蛛,多结网于屋角林间。
  • 勌僮勌通“倦”,指疲乏困倦的童仆。
  • 获麟章代指《春秋》,相传孔子修《春秋》,至鲁哀公西狩获麟而绝笔,故称。
  • 丘道指孔子的学说主张,孔子名丘,故称。
  • 蜩鷃蝉和斥鷃,出自《庄子》,都是见识短浅的凡俗小动物,比喻眼界狭小的庸人。
  • 汩其泥指搅浑泥水,典出《楚辞》,这里指代混淆是非、同流合污。
  • 点青蝇典出《诗经》,青蝇比喻进谗毁谤的小人,点青蝇指遭到小人诬陷毁谤。
  • 孙登三国时期魏国隐士,隐居不仕,沉默寡言,诗人这里借他典故讨论避世处世的态度。

赏析

展开
这首诗结构清晰,由景入理,先写时节变换,再铺写秋堂夜景,最后转入议论抒情,层层递进,脉络分明。

开篇从夏秋交替的气候变化写起,从炎暑蒸腾到清风白露,最后落到天地澄明,既写出了秋至的自然变化,也暗喻了心境从烦扰到澄澈的转变,情景相融,铺垫自然。

后半部分的议论抒情是全诗核心,诗人大量运用典故,将自己的人生感悟融入其中:从对孔子之道的感慨,引申出才士不遇的叹惋,再提出自己的处世主张:既不刻意同流合污,也不刻意标榜清高,不偏不倚,不落极端,最后又否定了一味隐世佯狂的做法,展现出诗人对处世之道的深刻反思,情感沉郁,意蕴厚重。

全诗语言古朴苍劲,不假雕饰,将写景、咏怀、说理浑然融为一体,是元稹五言古诗中颇具思想深度的作品。

创作背景

展开
这首诗是元稹中晚年的作品,元稹一生历经多次贬谪,饱尝官场倾轧与人生起伏,对世事纷争、世态炎凉有着极为深刻的切身感悟。

某个秋日夜晚,诗人独处秋堂,见清秋景色触发身世之感与对处世之道的思考,因而写下这首寄慨遥深的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