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遇顺风

我观挽强弓,去镞不可止。
弓力小有尽,所至亦无几。
又观鸿鹄飞,冲霄势难已。
天高羽翼倦,俄复知还矣。
何如我行舟,雄风东北起。
危樯张横幅,波涛涌前水。
青山掠窗户,白浪送舟尾。
快哉一帆速,何止万牛比。
飞蓬偶飐滟,稚子且忧喜。
众曰无彼惧,天借此风只。
鸣钲十数过,瞬目三百里。
嗟我出修门,江浙半经履。
轻舟纵壑便,未见捷如此。
颇闻顺逆势,殆似倚伏理。
逆境当反视,顺亦无自侈。
今朝进固锐,明日去还弛。
迟速本何常,付之造物耳。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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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那拉开的强弓,射出的箭矢一往无前无法停止。
但弓的力道很快就会耗尽,箭矢能飞到的距离也没有多远。
又看那鸿鹄展翅高飞,直冲云霄的势头仿佛没有尽头。
可天高地远飞久了羽翼疲倦,没过多久也就知道掉头返回了。
哪里比得上我今日行船,强劲的大风从东北方向吹起。
高高的桅杆上张开满幅船帆,前方水面翻涌着层层波涛。
两岸青山飞快掠过船窗,雪白的浪涛一直推送着船尾前行。
畅快啊这一叶风帆的速度,哪里只是万头牛的拉力能比的。
船边的蓬草偶尔在水波上晃动,年幼的孩子还在一旁又忧又喜。
众人都说你不用害怕,上天只是特意借给我们这一阵顺风而已。
开船的钲声敲了十几次,眨眼之间就已经驶过了三百里水路。
可叹我自从离开京城临安,江浙一带的水路大半都已经走过。
向来知道轻舟在大壑中穿行的便利,却从没见过这么迅捷的行船体验。
我常听说顺境和逆境的关系,大概就和福祸相依的道理差不多。
身处逆境的时候应当反过来宽慰自己,身处顺境的时候也千万不要骄纵自大。
今天前行的势头固然十分迅猛,明天风势过去速度自然就会放缓。
快慢本来就没有固定不变的常理,一切都交付给自然的造化安排就好。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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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去镞射出的箭头,镞指箭头。
  • 鸿鹄天鹅,常用来指代善飞的大鸟。
  • 危樯船上高耸的桅杆,危是高的意思。
  • 飐滟水波晃动摇曳的样子。
  • 鸣钲敲打响钲,是古代行船时用来指挥开船、警示船工的信号。
  • 修门原指楚国郢都的城门,后世用来代指京城的城门。
  • 倚伏理出自《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指福祸顺逆互相依存转化的辩证道理。
  • 造物指天地自然的造化之力。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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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先扬后抑、由事入理的结构安排,开篇没有直接写顺风行船,反而先以挽弓射矢、鸿鹄高飞两个常见的意象做铺垫,点明世间所有力量都有穷尽之时的常理,反衬出顺风行船超出寻常体验的畅快,起到了先藏后显的表达效果。

中间部分刻画行船实景极具画面感,青山掠窗、白浪追舟的动态描写,搭配孩童忧喜、船工喊话、鸣钲疾行的细节,把顺风行船的酣畅淋漓写得生动可感,没有丝毫抽象空泛的弊病。

全诗最有价值的部分是末尾的哲理升华,诗人没有沉溺于顺风行船的快意,反而从这一偶然际遇中生发出顺逆相依的辩证思考,提出了逆境不颓、顺境不骄的通达人生态度,跳出了普通行旅诗只记快意的浅白格局,体现了宋代文人擅长从日常小事中提炼义理的典型创作特质。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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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收录于南宋袁说友的文集《东塘集》,是他任职江浙期间途经采石矶时的即事抒怀之作。采石矶位于今安徽马鞍山长江东岸,是古代长江水路的重要节点,历来行旅往来频繁,多有题咏诗作。

袁说友是南宋孝宗朝的重要文人,历任地方知州与中央要职,一生遍历东南州县,十分熟悉长江沿线的行旅体验,这首诗正是他从日常行船的特殊际遇中生发出哲思的代表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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