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新滩百里小驻峡州城

明朝上巴江,日日峡中行。
天险三峡路,峡险滩头程。
就中十二滩,新滩尤可惊。
父老记往时,此地江流平。
一朝陵谷变,崩裂山峥嵘。
大崖江里卧,小石江心横。
作此一大滩,水石相吞并。
涛雷殷昼夜,浪雪鸣轩轰。
空山十里遥,已接千鼓声。
末流到山尾,犹作汹涌鸣。
朝家忧病涉,遣使劳经营。
辇石竟无谋,舟至不敢征。
东来西上者,因有盘滩名。
我来滩水傍,滚沸如煎烹。
众畏岂不畏,稚耋栖檐楹。
遐观一舟来,掀浪嘈鼓钲。
群夫山下蚁,百丈风中筝。
冲涛已飐滟,转柁犹欹倾。
戛戛到龙门,艰苦如颉羹。
须臾近平峡,便觉天地清。
携孥稳乘舟,相庆如更生。
蜀道登天难,于此论始明。
况我衰病余,怀此忧惧情。
国恩念未报,一叶身为轻。
小臣抱孤忠,思有称使令。
举酒望星河,作诗聊自评。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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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就要驶入巴江,每日都在峡谷之中穿行。
三峡本是天险之路,最艰险的路段都在滩头。
峡中一共十二处险滩,新滩的凶险尤其让人震惊。
当地父老回忆从前,这里的江流原本平缓安宁。
某一日山谷发生巨变,山岩崩裂后变得高峻峥嵘。
巨大的崖石沉卧在江底,细碎的乱石横亘在江心。
就此形成了这处大滩,流水与乱石相互冲撞吞并。
涛声如雷昼夜轰鸣,浪沫似雪飞溅声响震天。
隔着十里远的空山,已经能听到如千鼓齐鸣的巨响。
直到险滩末端的余波,还在发出汹涌澎湃的轰鸣。
朝廷担忧过往行人商旅涉险,派遣官员前来苦心治理。
耗费人力搬运巨石却毫无成效,行船到这里都不敢贸然前行。
从东往西上行的船只,都要在这里盘滩转运,因此得了盘滩的名号。
我来到滩边的水畔,看见江水翻滚沸腾如同被煎煮烹煮。
众人都畏惧此处我又怎会不怕,老人孩童都躲在岸边的屋檐之下。
远远望见一艘船驶来,破开浪涛船工们的呼号声伴着锣鼓声响。
拉纤的民夫像山下的蚂蚁般攒动,纤绳在风中绷紧如同筝弦。
船身冲过浪涛时已经摇摇欲坠,转动船舵依旧倾斜不稳。
艰难缓慢地驶过像龙门一样的险段,过程的苦楚堪比吞咽羹汤般难挨。
片刻之后驶入平缓的峡段,顿时觉得天地都变得清朗安宁。
带着家小安稳坐上船,互相庆贺如同死里逃生重获新生。
都说蜀道难以上青天,到了这里才明白所言非虚。
更何况我如今已是衰病之躯,心中满是忧惧不安的情绪。
感念朝廷的恩德还未曾报答,只觉得自己的性命轻如一片落叶。
身为小臣心怀孤忠,只希望能称职完成朝廷交付的使命。
举酒仰望漫天星河,写下这首诗姑且作为自我的勉励与评点。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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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峡州古代州名,治所在今湖北宜昌,是三峡东端的门户城市。
  • 新滩三峡西陵峡中的著名险滩,因山崩落石阻塞江流形成,今已随三峡蓄水淹没。
  • 陵谷变出自《诗经》,指高山变为深谷、深谷变为高山的巨大地质变动,此处指山崩灾害。
  • 鼓钲古代行军时敲击的鼓与铜钲,此处代指船工行船时敲击的号令乐器。
  • 百丈古代对纤绳的俗称,因纤绳长度可达百丈而得名。
  • 携孥携带家眷,孥指妻子儿女。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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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为数不多的完整记录三峡新滩地貌与航运实况的长篇纪实作品,全诗以层层铺陈的赋法推进,先追溯新滩的形成缘由,再从听觉、视觉多个维度描摹险滩的汹涌水势,接着细致刻画舟行过滩的惊险全过程,画面感极强,读来如身临其境。

诗作并未停留在摹写山水艰险的层面,而是自然延伸到对民生疾苦的关切,对朝廷耗费巨资治理险滩却无功而返的现实反思,最后落脚于自身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孤忠情怀,将个体行旅的体验与家国责任深度绑定,格调沉郁厚重,一改多数山水行旅诗的闲雅习气,极具现实主义的史料价值与文学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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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收录于袁说友的文集《东塘集》,是南宋中期诗人奉命入蜀履职途中,途经峡州(今湖北宜昌)境内的新滩时所作。新滩又称青滩,是三峡中最凶险的险滩之一,北宋景祐二年因山崩阻塞江流形成险滩,到南宋时已经成为川江航运最大的阻碍。

袁说友历任地方与中央要职,多次往来川鄂之间,对三峡水道的艰险有长期的实地体察,这首诗并非普通的行旅咏景之作,而是他考察川江航运实况后写下的纪实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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