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石

我困倦地躺卧在竹轿之中，忽然醒来，看见日影下人影端直。
探出头起身四下眺望，入目尽是连绵不绝环绕的青碧山峦。
沿着百折千回的羊肠山道前行，迎面撞见一尊蹲坐的巨石。
它的高度广度都望不到边际，厚重沉雄的体量世间没有什么能和它相比。
它就像有着上百根立柱的大屋，四周像被黑色的丝帛笼盖包裹。
又像猛虎蛟龙蹲踞在原地，缭绕的云烟在它身侧往来盘旋。
它孤高突出在群山之间，身旁没有其他巨石相伴矗立。
从古至今历经了千万年岁月，石面光洁鲜亮像刚刚擦拭过一般。
孩童们顺着石上的天然阶梯攀爬上去，成群聚在一起嬉戏玩闹。
这般奇特壮观的景象实在太雄伟，我路过此处姑且抬手叩击石面。
问你从哪个朝代就已经存在，慢慢长成如今这般巨大的形质。
你如今见证过的世事变迁太多，该见过多少次山陵变为深谷的更迭。
当年汉王刘邦想要东出争天下的时候，这里曾留下过车马的印迹。
武侯诸葛亮被三顾茅庐出山之后，你也曾见过蜀汉的王师从此处出征。
悠悠千万年的时光流转，往来的人和事密如织线层出不穷。
古往今来的兴亡旧事如今都在何处，只有你还和往昔一模一样。
传说古代有石头能够开口说话，如今你却沉默着无从追问。
我在石边徘徊久久不忍离去，拍着手掌忍不住连声叹息。
要是能得到像汉代飞将军李广那样的人物，一箭射穿巨石来夸耀盖世雄力该有多好。

• 篮舆古代供人乘坐的竹制轿子，也叫滑竿。
• 羊肠形容狭窄曲折的山间小路，即羊肠小道。
• 百楹楹是古代房屋的立柱，百楹形容房屋面积极其宏大。
• 玄缯玄是黑色，缯是古代丝织品的统称，指黑色的厚丝帛。
• 陵谷易出自《诗经》，指山陵变成深谷、深谷变为山陵的巨大地理变迁，代指世事的沧桑巨变。
• 衮衮形容时光接连不断、绵延流转的样子。
• 不可诘无从追问、无法诘问的意思。

这首诗是典型的宋代咏物七言古诗，前半部分全用铺陈白描的手法，从形态、质感、周边环境多个维度刻画大石的雄奇形貌，接连用屋宇、龙虎两个比喻，把无生命的巨石写得极具厚重的生命力，画面感极强。

后半部分笔锋一转，由咏物转入怀古，接连引入汉王东出、武侯出师两个发生在蜀道的著名历史典故，以巨石的亘古不变，反衬人间万事的倏忽消散、兴亡无常，寄寓了诗人对历史变迁的深沉感慨。结尾引用李广射石的典故，跳出一般咏史诗的悲叹格局，暗寓了诗人对盖世英雄力量的向往，让全诗的格调从沉郁转为雄健，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南宋嘉泰二年（公元1202年）前后，当时袁说友出任四川安抚制置使，沿川陕古道巡查辖地，沿途游历秦巴山地的奇山异石。

诗人行至蜀道咽喉的巨型奇石旁，触景生情，联想到此地作为楚汉争霸、三国争雄的古战场，无数英雄往事都随时间消散，唯有巨石巍然不动，于是挥笔写下这首咏物怀古的长篇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