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乏笔托二张求之于市殊不堪也作长句以资一笑

诗老作诗穷欲死,序诗迺得欧阳氏。
序言人穷诗迺工,此语不疑如信史。
少陵流落白也窜,郊岛摧埋终不起。
是知造物恶镌镵,故遣饥寒被其体。
嗟我少小不解事,失身偶落翰墨里。
年来百念已灰灭,只有宿心犹在此。
后来不作诸老亡,冥行恐堕涧谷底。
虽云黄卷可尚友,糟粕讵能臻妙理。
率然有作每自厌,一纸真成再三毁。
庶几穮蔉望丰年,亦学乘流到涯涘。
那知事迺有大缪,艺未及成穷已至。
皆言诗工固可俟,穷为先兆自应尔。
坐兹不复置追悔,志在温饱诚足鄙。
玄泓管楮日相从,固异小人甘若醴。
朅来中书忽告老,一朝左右手具废。
嘲风咏月不耐闲,按图姑听求诸市。
我诗纵不称犀象,苇管鸡毛那惯使。
纷纷着墨与水浮,势如丝乱安得治。
戏题满几辄大笑,翻忆儿诗污窗纸。
操舟无长病河纡,我诗固说当罪己。
又闻工欲善迺事,未有不先资利器。
作笺搜乞累朋友,往往犹吾叹崔子。
锦囊藤箧世不乏,鼠啮虫攻谁料理。
那知我辈有百艰,此事且然他可比。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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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代诗人们作诗苦吟几乎要困死,诗序里的相关论述我最早从欧阳修那里读到。
欧阳修序里说人越是困窘诗作就越精巧,这句话确凿得像记载可信的史书。
杜甫一生漂泊流离李白屡遭贬谪,孟郊贾岛困顿埋身始终未能得志。
由此可知上天不愿让诗人轻易泄尽天地灵秀,所以故意把饥寒加在他们身上。
可叹我年少时不懂世事,偶然间便投身到诗文创作的路途之中。
这些年种种世俗念想都已像灰烬般消尽,只有素来爱诗的本心还留在这里。
后来前辈诗人们相继辞世无人再作新篇,我像在昏暗中行走生怕跌落到深涧谷底。
虽说古籍还能让我与前代先贤为友,可糟粕般的旧文字哪能参透诗中精妙义理。
随意写出的诗作每每让我自己生厌,一张稿纸总要撕毁重写好多次。
我就像农人勤力耕作盼望丰收,也顺着水流想要抵达诗道的边际。
哪知道世事偏偏有大的差错,诗艺还没学成穷愁就已经找上门来。
人人都说诗作精巧本是可以期待的,困窘作为先兆自然就该先降临。
因此我也不再有半分追悔,只为温饱奔忙的志向实在是太可鄙了。
笔墨纸砚天天和我相伴,本来就比小人所嗜的甜酒更让我甘之如饴。
近来我常用的毛笔忽然彻底坏了,一夕之间左右手都像失了依仗。
我惯于吟风咏月闲不住,就按照记忆里笔的样子托人去市集上求购。
我的诗作就算配不上名贵的犀象笔,可用苇管鸡毛做的劣笔哪能顺手书写。
劣笔蘸了墨就散成墨团浮在水面,写出来的字乱得像缠成一团的丝缕根本理不清。
我拿着满案写坏的纸戏题一通忍不住大笑,反倒想起小时候乱涂诗稿弄脏窗纸的模样。
驾船的人没有好舵手就会苦于河道纡回,我这首诗本来就该归罪于自己没准备好工具。
又听说工匠想要把活计做好,没有不先准备好趁手工具的道理。
我写信四处向朋友求索好笔,却往往像孔夫子感叹崔子那样难求。
世上装笔的锦囊藤箱并不少见,可被老鼠啃被虫蛀的旧笔谁又会好好打理。
哪知道我们这些诗人要受百般苦,连买笔这种小事都这般不顺,其他的事更是可想而知。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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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信史记载真实可信的史书。
  • 少陵指杜甫,杜甫曾居长安少陵,自号少陵野老。
  • 白也指李白,出自杜甫诗句“白也诗无敌”。
  • 镌镵雕刻,此处指诗人穷尽心力描摹天地造物的灵秀。
  • 穮蔉农耕术语,指辛勤耕耘田地。
  • 涯涘水边,此处指诗道的边界与极致。
  • 玄泓管楮代指墨、笔、纸,文房用具的雅称。
  • 朅来近来,前不久。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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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典型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的特色,从买劣笔这样一件细碎的生活小事切入,开篇就串联起欧阳修“诗穷而后工”的经典诗学命题,把个人的生活遭际和千年来诗人共通的穷愁命运勾连起来,格局瞬间从戏谑的日常小事拓展开去。

全诗亦庄亦谐,前半部分正经论诗道之艰,后半部分转而调侃劣质笔的种种不堪,自嘲之中藏着对自己一生以诗为命的笃定,没有丝毫寒酸窘迫的愁苦气,反而在旷达的戏谑里透出诗人纯粹的诗心,是宋代文人日常化书写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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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中期著名苦吟诗人赵蕃的晚年作品,赵蕃一生仕途困顿,仅做过几任小官,长期退居乡野,以吟咏为业,是江西诗派后期的代表人物。

当时他日常相伴的毛笔突然损坏,便托两位姓张的熟人去市集代为购置新笔,没想到买到的全是粗制滥造的劣质笔,完全无法正常书写,赵蕃便借这件生活小事生发感慨,写下这首长句自嘲,寄给友人博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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