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 五弦弹

乐师赵璧弹奏五弦琴的征调乐音，征声高峻至极，清冽又峭拔。
像羽毛洁白的雄鹤在秋露初降时惊啼，又像失子的哀猿绕着密林悲啸。
像长风穿入春松之间声响错落凌乱，又像清晨黄莺的啼鸣娇婉动人。
像冰下暗泉呜咽着缓缓流动，又像霜雪裹住的寒刀卡在冷鞘中涩滞难出。
节奏越来越急促，拨弦愈发繁密，如同饰满珍珠的高幡顶端金铃摇晃作响。
就像成千上万支鸣镝从胡地弓弦上射出，又像无数清润玉磬在虞舜庙堂上敲击鸣响。
这类乐舞虽然都归在宫廷乐部的第一部，唐德宗却常常特意召赵璧入宫演奏。
他逢旬休假日暂时回到私宅，弹奏一声就让长安的少年们狂喜到极点。
公侯权贵之家最难请到他，他揉弦按曲都要秉承皇家的诏令。
在水晶帘外教授后宫的贵嫔，在玳瑁装饰的宴席上陪伴朝中的重臣。
我所说的五位贤才可不是这五根琴弦，他们有的曾身陷囚牢，有的曾屠牛垂钓。
一位贤才得到重用胜过百位庸人，两位贤才同朝辅政就能和周代的召公、周公比肩。
三位贤才辅佐汉朝消灭了暴秦，四位贤才镇守山岳安定了边境的疆土。
五位贤才一同进用就能理顺五常伦理，五常秩序理顺之后日月星三光都会明亮。
赵璧的五弦琴哪里比得上这些贤才，又何必为了听琴大费周章彻夜点燃庭燎呢。

• 赵璧唐德宗时期著名的五弦琴演奏家，技艺冠绝一时。
• 征调古代五音中征音为主的曲调，风格通常清冽高亢。
• 巉绝本指山势高峻陡峭，这里形容乐声高亢突兀。
• 警露传说白鹤感知秋露降临就会高声鸣叫。
• 靫古代装箭的皮质箭袋。
• 鸣镝射出时会发出声响的响箭。
• 周召指周代贤臣周公旦和召公奭，二人共同辅佐周成王开创盛世。
• 边徼边境的疆界。
• 庭燎古代宫廷中夜间点燃的大火炬，用于照明议事。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前半段极尽铺陈描摹音乐的精妙，用一系列生动的比喻把抽象的五弦琴声转化为可感的视听意象，从鹤啼、猿啸到松风、泉流，再到鸣镝击磬，层层递进把演奏的动态感写得栩栩如生，是中唐时期写音乐题材的上乘之作。

全诗采用新乐府典型的卒章显志手法，前十六句浓墨重彩渲染赵璧技艺受宠的程度，后半段笔锋陡转，把五弦之“弦”和贤才之“贤”谐音双关，顺势提出重贤才远逸乐的政治主张，讽喻当朝皇帝不要沉溺于声色享乐、忽视治国安邦的贤才，婉而多讽，立意深远，完全跳出了一般咏物诗的审美格局，承载了新乐府诗歌的现实批判重量。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四年（公元809年），是元稹应好友李绅所作《新题乐府》二十首的唱和之作，属于中唐新乐府运动的代表性作品。

当时元稹在长安任监察御史，目睹朝廷耽于逸乐、重乐工而轻贤才的弊政，便借咏叹五弦琴演奏的题材，寄托自己的政治讽喻，和白居易等人倡导的新乐府“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主张完全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