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阴山道

年年买马阴山道,马死阴山帛空耗。
元和天子念女工,内出金银代酬犒。
臣有一言昧死进,死生甘分荅恩焘。
费财为马不独生,耗帛伤工有他盗。
臣闻平时七十万匹马,关中不省闻嘶噪。
四十八监选龙媒,时贡天庭付良造。
如今坰野十无一,尽在飞龙相践暴。
万束刍茭供旦暮,千钟菽粟长牵漕。
屯军郡国百余镇,缣缃岁奉春冬劳。
税户逋逃例摊配,官司折纳仍贪冒。
挑纹变䌰力倍费,弃旧从新人所好。
越縠缭绫织一端,十匹素缣功未到。
豪家富贾逾常制,令族清班无雅操。
从骑爱奴丝布衫,臂鹰小儿云锦韬。
群臣利己要差僭,天子深衷空悯悼。
绰立花塼鹓凤行,雨露恩波几时报。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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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都要在阴山道上买马,马匹死在阴山,丝帛白白耗费。
元和皇帝体恤民间织户的辛劳,拿出内府金银代替丝帛作为买马的报酬。
臣下我有一句话甘愿冒死进献,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报答陛下的浩荡恩光。
耗费钱财买马的弊端不止这一点,损耗丝帛伤害织工背后还有其他的贪盗。
臣听说太平年间朝廷有七十万匹马,关中地区几乎听不到马的嘶鸣喧闹。
当时四十八处牧监挑选千里马,时常进贡到宫廷交给精良的马匠驯养。
如今郊野的牧马场十成里剩不到一成,剩下的良马都在皇家马厩被肆意践踏虐待。
每天要供应上万束草料喂马,每年要从水路运来千钟粮食喂养马匹。
天下屯军的军镇有上百处,每年春冬两季都要供奉大量丝帛供给军用。
缴税的民户逃亡之后,欠下的税赋照例摊派给其余民户,官吏们在折算征收时还要贪墨侵吞。
织工挑线变换花纹耗费成倍的气力,人们都厌弃旧样式追求新的纹样。
织出一匹越地出产的缭绫,耗费的功夫抵得上十匹普通素绢。
豪门富商僭越了正常的制度,世家大族和清要官员也没有高洁的操守。
随从的奴仆都穿上丝布衣衫,架鹰的少年也用华美的云锦做剑套。
群臣都为了自己的利益越礼犯分,天子的悲悯体恤终究落不到实处。
我端正地站在皇宫花砖之上的朝官行列里,这份雨露般的恩宠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回报。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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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阴山道唐代连接长安与回纥的贸易通道,因途经阴山得名,是当时绢马贸易的主要路线。
  • 酬犒这里指买马付出的报酬。
  • 恩焘指帝王的浩荡恩泽。
  • 龙媒古代对千里马的别称,意为天马的媒介。
  • 坰野郊野,这里指官府的牧马场。
  • 刍茭喂马的干草草料。
  • 菽粟这里指喂养马匹的粮食。
  • 逋逃逃亡,这里指因不堪赋税重压而逃亡的民户。
  • 越縠越地出产的轻薄纱罗织物。
  • 缭绫唐代越地出产的名贵丝织品,花纹繁复精美。
  • 僭僭越,指超出礼制规定的等级享用器物。
  • 花塼皇宫中排列在台阶前的花纹砖,是朝官站立的位置。
  • 鹓凤行鹓和凤都是传说中朝见瑞鸟,用来指代朝官的整齐行列。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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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中唐新乐府运动的代表性讽谕作品,完全继承了杜甫“即事名篇、无复依傍”的现实主义创作传统,笔法层层深入,从表层的绢马贸易弊政,逐步挖到吏治腐败、权贵奢靡、民生凋敝的深层社会根源,叙事逻辑清晰,批判锋芒直刺当朝的既得利益群体。

全诗语言质朴刚直,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堆砌,完全以一个忠直谏官的口吻直抒胸臆,“昧死进言”的姿态极具冲击力,既体现了元稹不顾个人安危为民请命的政治品格,也真实记录了中唐时期的社会经济状况,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和艺术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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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四年(公元809年),是元稹任监察御史时,应好友李绅(时任秘书省校书郎,即题中所称李校书)的邀约,创作的十二首新题乐府中的一篇。

中唐时期朝廷长期与回纥维持绢马贸易,回纥每年将大量羸弱无用的马匹高价卖给唐朝,换取中原精美的丝帛,导致民间织户负担极重,加上层层官吏盘剥,民生困顿。元稹身为谏官,借这首诗直接向皇帝陈述绢马贸易背后的层层弊政,希望能整肃吏治,安抚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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