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施进之

赵蕃 · 宋代 · 诗

我游尖峰回,一步成数憩。
仰攀松夭矫,俯睨石赑屭。
路穷入平野,飞鸟迎决眦。
庐舍半茅瓦,阡陌相栉比。
谓皆耕稼徒,不复问名字。
那知君子居,迺在青山际。
听君谈所宅,悟我曾略至。
时犹未识面,岂得漫通刺。
都城一邂逅,草木同臭味。
我旋反林栖,君适寓古寺。
肯来穉子师,历岁殆逾二。
既均手足亲,又笃朋友义。
去年君还归,城闉直童骑。
楮生分草余,鲟鲊动食指。
今年我属疾,故旧多遐弃。
愧君不惮劳,冲暑到溪次。
买肉烹伏雌,芼姜仍着豉。
无资鹿脯求,竟是猪肝累。
以我病苦渴,榴实富汁滓。
累累解包裹,其大盖绝市。
劝我养形神,勉我进药饵。
裴回昼难别,展转宵失寐。
分携六十日,顾我病祇尔。
虽云间何阔,恋恋曾莫置。
惟君名家驹,少日便千里。
赋成惊老生,谓敌相如谊。
姜侯号博学,无忌称酷似。
我尝叩疑阙,应答罔不记。
江流滥觞来,层台累土起。
如君之于学,何但一第已。
独闻家素贫,慈亲下妻子。
躬耕不自给,负米常远致。
愿君力勉旃,事固有堂陛。
高贤昔未遇,勤苦类如此。
我行下吴会,破蠹且料理。
念将一过君,薄酒期共醉。
又恐饭与刍,未免为君费。
不然君即我,会于章老氏。
素书久不往,往亦难尽意。
诗以道鄙怀,因焉论夙契。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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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游览尖峰返程的时候,每走一步就要数次驻足休憩。
抬头攀住姿态遒劲的古松,低头俯瞰状貌雄峻的巨石。
山路走到尽头踏入平旷郊野,飞鸟迎面而来几乎迫近眼眶。
沿途的屋舍大半是茅瓦混筑,田间小路纵横排列紧密相连。
我原以为这里都是寻常耕夫,便不再特意打听他们的名姓。
哪里知道您的居所,就坐落在这片青山的边际。
听您谈起所住的宅院,我才恍然想起自己曾经大略到过此处。
那时我们尚且不曾相识,又怎能贸然递上名帖通谒。
后来我们在都城偶然相逢,彼此志趣相投气息相投。
我不久便返回乡野隐居,您恰好寄居在古寺之中。
您肯来稚子师这个地方探访我,算起来已经超过两年时光。
我们的亲近如同手足一般,彼此之间的友道十分诚笃。
去年您返乡的时候,在城门口我骑着小童相随的驴马迎接您。
您拿出剩余的草纸分赠给我,又备好鲜美的鲟鱼鲊让我食指大动。
今年我身染疾病,往日的旧交故友大多疏远弃我而去。
我十分感念您不怕辛劳,冒着盛夏暑热赶到溪边我的居所。
您买来肉食又烹制了母鸡,做菜时加了生姜还佐以豆豉。
没有财力去求取珍贵的鹿肉,最后竟像东汉隐士那样为买猪肝所累。
您知道我生病苦于口渴,带来的石榴汁水十分丰沛。
累累硕果从包裹中取出,个头之大在整个街市都属罕见。
您劝我好好调养身体精神,勉励我按时服用药物。
我们终日徘徊不忍分别,夜里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到如今分别已经六十天,我的病体也不过稍有起色。
虽说我们相隔并不算远,我却始终对您念念不忘。
您本是名门出众的才士,年少之时便有千里之志。
您写就的辞赋惊动了老一辈文人,都说您的文才堪比司马相如。
姜侯素来以博学著称,也称赞您的才学和古人十分相似。
我曾经向您请教疑难困惑,您应答如流没有记不住的内容。
长江都是从涓涓细流发源,高台都是从累积的泥土筑起。
像您这样勤学不辍,又哪里是只为考取一第就止步的人。
我听说您家中素来贫寒,要侍奉慈母照料妻儿。
您亲自耕作都不能自给,常常要到很远的地方背米回来奉亲。
希望您努力勤勉向前,世事本来就有高下升降的次第。
古来的贤士当初未遇之时,勤苦的境况大抵都是这样。
我即将要前往吴地一带,收拾整理破损的书卷行装。
想着一定要专程去拜访您,备好薄酒和您共饮一醉。
又怕要麻烦您准备饭食草料,免不了让您破费。
不然就请您来我这里,我们在章老氏的居所相会。
久已不给您寄信,即便寄信也难以说尽心中情意。
写下这首诗抒发我的心怀,借此叙说我们素来投合的深厚情谊。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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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赑屭本指传说中驮碑的巨龟,此处形容巨石雄峻壮伟的样子。
  • 决眦形容睁大眼睛极目远望,此处指飞鸟距离极近,几乎要碰到眼眶。
  • 栉比像梳齿一样紧密排列,形容屋舍、小路排布密集。
  • 通刺古代拜访时递上名帖通报姓名,此处指正式结识。
  • 城闉城门外的曲城,泛指城门。
  • 楮生纸的别称,古代常用楮树造纸,故以楮生代指纸。
  • 伏雌指正在孵卵的母鸡,此处泛指家鸡。
  • 勉旃努力勤勉,旃是句末语气助词,相当于“之焉”的合音。
  • 堂陛台阶,此处指世事的高下升降次第。
  • 夙契素来投合的深厚情谊。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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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诗以平实自然的叙事脉络串联起二人交游的全部轨迹,全无雕琢堆砌的痕迹,完全以真挚的情谊动人。开篇追忆早年同游尖峰的山野之趣,笔调清旷疏朗,随后逐层铺叙二人从山野偶遇、都城定交到结为莫逆的完整过往,诸多生活细节历历如绘,丝毫没有客套虚语。

诗中描写施进之暑中探病的数段文字最为鲜活动人,将友人不顾辛劳为自己烹制饮食、送榴劝药的日常场景写得真切可感,足见二人相知之深,完全超越了世俗的泛泛之交。后半部分转而赞许友人的才学品行,劝勉其勤学养志、安时处顺,最后道出寄诗邀约共饮的心意,层层递进,自然浑成。全诗继承了杜甫以来五言长诗以日常琐事入诗的传统,是南宋江湖诗派重性情、重真意创作理念的典型体现,质朴的文辞之下满溢着醇厚动人的挚友之谊。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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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中期诗人赵蕃晚年闲居乡野时的寄赠之作。赵蕃终身未仕,隐居于江西一带的山水之间,与诸多布衣友人交游密切,施进之便是他相交多年的同乡挚友。

彼时赵蕃身染疾病,往日故友大多避之不及,唯有施进之不顾盛夏暑热专程赴乡探病,二人盘桓多日才依依惜别。分别六十日后赵蕃感念这份真挚情谊,又追叙二人从初识到深交的全部过往,遂写下这首五言长诗寄赠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