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记梦

昏暗的夜色里月亮西沉子规悲啼，幽居的人梦境接连不断迟迟未醒。
梦中脚步踏着茅檐下的残墙前行，不知到了何处，酴醿花架倾倒旁边立着几丛紫竹。
紫竹新抽的嫩芽被雨水浸润，竹上的水珠像美人带泪的粉面，凝在翠色玉枝上。
梦里我暗自回想这不是往日游历过的地方，又觉得像是檐下村落的旧山林。
兄弟阿连在对床把我叫醒，他说自己刚才也做了一个去赏花的梦。
他的赏花梦往江南方向去了，江岸边山石不平，木屐踩上去发出声响。
走着走着遇到一栋古旧的高屋，里面住的是仙人还是僧人，全都叫不出名字。
赏花的地方既不是扬州也不是洛阳，只看见满眼都是明亮耀眼的朝霞。
我在自己的梦里又想起了东庄的路，普圆寺下那几棵芙蓉树。
那里的主人也说和我是旧相识，却始终没等到我登门造访。
唉我和你都不必心生疑虑，夜里做的梦全都是白天所思所想的投射。
要是能备好一叶扁舟我们直接回乡就好，归乡的心意笃定根本不用去占卜问卦。

• 子规即杜鹃鸟，相传啼声凄切，传统诗词中常用来烘托羁旅愁思的氛围。
• 幽人幽居隐逸之人，这里是诗人的自指。
• 酴醿也作荼蘼，春末开花的落叶灌木，是古典园林中常见的观赏植物。
• 荦确指山石险峻、高低不平的样子。
• 释氏本指释迦牟尼，这里代指佛教，也泛指佛寺。
• 屦古代的单底布鞋，这里代指访客的足迹。
• 筮龟古人用蓍草和龟甲推演占卜吉凶，这里代指所有占卜问卦的行为。

这首诗的构思极为精巧，打破了常规记梦诗的单一线索，采用双线并行的结构：先铺写诗人自己的梦中所见，再转写兄弟醒后讲述的赏花异梦，两个梦境彼此勾连、虚实交融，把梦境的奇幻缥缈感写得十分真切。

全诗没有停留在记录异事的层面，末尾自然引出「夜之所梦昼所为」的平实哲思，点明所有光怪陆离的梦象，本质上都是二人潜藏心底的归乡意愿的投射，把奇幻的叙事落点到最朴素真切的乡思主题上，毫无刻意雕琢的痕迹，充分体现了赵蕃诗歌「状理则理趣浑然，状事则事情昭然」的艺术特色。

赵蕃是南宋中期江西诗派的代表诗人，终生仕途失意，长期隐居在江西信州一带，与杨万里、陆游等文坛名家交游，诗风以冲淡淳厚、真切自然著称。

这首《十八日记梦》是他某年农历八月十八日闲居乡野时所作，记录了自己与兄弟二人同夜入梦、梦境彼此呼应的奇异经历，是宋代记梦诗中极具生活气息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