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满子歌

何满子擅长歌唱，曲调婉转灵动，天宝年间她的技艺举世罕有。
她身遭刑律被关押在牢狱之中，以凄哀的水调曲唱出胸中的愤懑不平。
梨园弟子将她的事迹和乐曲上奏唐玄宗，一曲唱罢她承蒙恩赦，刑罚得到宽缓。
玄宗便将她的名字定为曲名，亲自在御制的曲谱中把这支曲子编入乐府。
当年鱼家歌者入宫演唱本领卓绝，叶氏歌者年岁久长之后声气早已衰减。
宫外的人徒然记得曲中的文辞，刚摸清楚节拍就已经要被称作荒诞奇事。
我来到湖南拜访当地的长官，正值仲春时节，律管飞灰春意萌动。
在江边亭阁摆设盛大的宴席专门为我接风，盛装的歌女挨坐身旁，暖意如同花枝拂面。
这时名叫唐有态的歌女踏上华美的筵席，还未开口吐词，神态就平和从容。
她翠色的眉峰眼波流转，头上的雀钗轻轻摇晃，碧色的袖管随着歌唱摆动，姿态轻盈如鹤卵翻飞。
她定定站定凝神注目，第一声歌声发出，行云为之停留，尘埃也不再扬起，效果根本无需刻意测算。
歌声迢迢如同击磬的声响，远远传来清越玲玲，一字字如同串起的珍珠，匀和舒缓款款动人。
她的歌声变换音律移转调式，倾注全部心意，甚至不需要丝竹管弦伴奏。
歌声像湘妃的宝瑟从水面飘来，又像秦女的玉箫声充满了辽阔的长空。
缠绵的叠破段落她唱得最为用情，中途整理衣裳的神态也十分闲散自然。
歌声像冰下远处的流水，声气哽咽之后又渐渐通畅，又像沾了泥的黄莺在晚花旁啼鸣，声力慢慢慵懒。
她敛住眉峰收低声音，神态仿佛满含冤屈，就像郑袖被弃、西子遭贬时的模样。
歌声又像阴山的鸣雁在清晨失群断行，像巫峡的哀猿在深夜啼鸣呼唤同伴。
古时候诸侯宴请外宾，要演奏三遍《鹿鸣》诗，陈设圭瓒等礼器尽显庄重。
哪里比得上今日唐有态一曲唱终，众人用象牙筹行酒，把美酒斟满红螺酒杯尽兴尽欢。

• 何满子唐代著名歌女，相传为开元年间沧州人，获刑后临刑献曲赎死，后世便以其名作为曲调名。
• 囹圄监狱。
• 水调唐代著名的商调曲，风格哀婉。
• 乐府纂编入官方乐府的曲谱总集。
• 仲春琯古人以律管候气，仲春二月对应夹钟律，此处指仲春二月时节。
• 叠破唐代大曲中的段落名称，节奏由缓转急。
• 圭瓒古代诸侯祭祀宴饮时使用的玉制礼器。
• 红螺盌用红螺壳装饰的精美酒杯。

这首诗是中唐时期描写音乐表演的代表性歌行作品，结构上前后分明，前半段追溯《何满子》曲的起源典故，交代这支哀婉乐曲的传奇身世，为后续的演唱描写铺垫厚重的历史底色。

后半段诗人调动大量通感手法与神话典故，从神态、动作、声效、意境多个维度描摹唐有态的演唱状态，没有堆砌抽象的赞美辞藻，而是用“云停尘下”“贯珠款款”“湘妃宝瑟”“秦女玉箫”等具象化的场景，把无形的歌声转化为读者可感的视听画面，将歌女超凡的演唱技艺烘托得淋漓尽致。

末尾以古代诸侯宴饮的庄重礼制和当下的宴乐场景做对照，既凸显出唐有态表演的感染力之强，也暗含了中唐时期世俗文艺超越古礼乐传统的时代趋势，全诗辞藻华美却不堆砌，叙事流畅，情感饱满，是元稹歌行体的经典作品。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九年（公元814年），当时元稹正居于湖南潭州，任职于湖南观察使幕府。

时任湖南观察使的张正甫在江亭设宴招待元稹，席间有一位名叫唐有态的著名歌女演唱古曲《何满子》，元稹有感于这支曲子的传奇起源，又惊叹于歌女的演唱技艺，便写下这首长篇叙事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