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郑从事四年九月宴望海亭次用旧韵

元稹 · 唐代 · 诗

海亭树木何茏葱,寒光透坼秋玲珑。
湖山四面争气色,旷望不与人间同。
一拳墺伏东武小,两山鬬构秦望雄。
嵌空古墓失文种,突兀怪石疑防风。
舟船骈比有宗侣,水云滃泱无始终。
雪花布徧稻陇白,日脚插入秋波红。
兴余望剧酒四坐,歌声舞艳烟霞中。
酒酣从事歌送我,歌云此乐难再逢。
良时年少犹健羡,使君况是头白翁。
我闻此曲深叹息,唧唧不异秋草虫。
忆年十五学构厦,有意盖覆天下穷。
安知四十虚富贵,朱紫束缚心志空。
妆梳伎女上楼榭,止欲欢乐微茫躬。
虽无趣尚慕贤圣,幸有心目知西东。
欲将滑甘柔藏府,已被郁噎冲喉咙。
君今劝我酒太醉,醉语不复能冲融。
劝君莫学虚富贵,不是贤人难变通。

译文

收起
望海亭周边的树木何等繁茂葱翠,清寒的秋光穿透枝叶,四下景致澄澈玲珑。
湖光山色从四面奔涌而来争显气韵,登高远望所见的风光全然不同于寻常人间景致。
如拳般的小山蜷伏着,衬得东武山格外小巧,两座山对峙耸立,衬得秦望山格外雄峻。
空阔的山岩间找不到春秋大夫文种的古墓,突兀的怪石林立,让人怀疑是上古防风氏的遗迹。
水面上船只并排停靠,都是同游的僚属亲友,水云弥漫浩茫,望不到边际也寻不到尽头。
稻花像雪花一样铺满田垄,放眼望去一片雪白,夕阳的光影斜斜插入秋波,水面泛着艳红。
游兴正浓望得尽兴,满座友人举杯饮酒,歌声婉转舞态明艳,都笼罩在烟霞光影之中。
酒喝到酣畅时郑从事起身唱歌劝我,歌中说这样的人间乐事往后恐怕很难再遇上。
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尚且会对此艳羡不已,更何况我这个身为州府长官的白头老翁。
我听完这首曲子忍不住深深叹息,细碎的声响和秋夜草间的鸣虫没有任何不同。
回想十五岁时就立志学习建造大厦,一心想要庇护天下所有穷苦无依的人。
哪里料到年届四十只得到虚浮的富贵,官服绶带束缚住身形,当初的壮志早已成空。
盛妆的歌女登上亭台楼阁,我不过是想在渺茫的余生里寻一点片刻欢乐。
虽说我没有超凡的禀赋志趣,却也一直仰慕古圣先贤,所幸还能明辨是非知晓方向。
本想用甘滑的食物温润自己的脏腑,胸中的郁气却早已上涌冲塞了喉咙。
你如今劝我饮酒喝得太醉,醉后的言语再也没法做到平和冲淡。
我劝你不要学这种虚浮的富贵处境,不是真正的贤达之人很难在这种境遇里顺畅通达。

注释

收起
  • 茏葱也作葱茏,形容草木繁茂青翠的样子。
  • 透坼穿透、破开,这里指秋光通透洒遍各处。
  • 一拳形容山体极小,如同拳头一般。
  • 秦望山名,在今浙江杭州以南,传说秦始皇曾登此山望南海,因此得名。
  • 文种春秋时越国大夫,辅佐勾践灭吴,后被赐死,传说墓在越地山中。
  • 骈比排列紧密、并排相连的样子。
  • 滃泱形容云气水汽弥漫浩茫,无边无际的样子。
  • 朱紫古代高级官员的服色,这里代指高官的官职。
  • 藏府中医学术语,指人体内的五脏六腑。

赏析

展开
这首诗前半部分极写望海亭周边的壮阔秋景,从葱翠亭树写到湖山胜概,再铺陈水天浩茫、稻浪翻白、落日熔金的明丽画面,最后落到亭中宴饮歌舞的热闹场景,笔力雄健,色彩对比鲜明,将浙东秋日的浩茫景致尽数收于笔端,毫无局促之感。

诗作后半部分笔锋陡转,从宴间歌者的劝语引出自身的人生感慨,追忆少年时匡扶天下、庇护苍生的济世之志,反观中年后虚享富贵、心志被官场俗务束缚的失意处境,情感沉郁真挚,在游宴酬唱的寻常题材中跳出了应酬的格局,寄寓了诗人半生蹉跎、壮志难酬的深沉喟叹。

创作背景

展开
这首诗作于唐文宗大和四年(公元830年),时年五十二岁的元稹出任浙东观察使、越州刺史,驻节浙东越地。

郑从事是元稹幕府中的僚属,当年九月二人同游越地望海亭宴饮,郑氏先作了一首旧韵诗作,元稹便依原韵次韵酬和,写下这首兼具写景抒怀性质的宴游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