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舂

我从前居住在乡野田间，买米劳作事事亲力亲为如同受雇的佣工。
晴天里把谷物摊开曝晒，雨天就生火烘烤防潮。
白天要忙着打柴汲水的杂务，所以常常趁着夜里舂米。
簸扬之后剩下的谷米，还能再把瓶罐之类的容器装满。
时常动手用手碓捣米，舂出的洁白米粒远胜陈腐发红的陈粮。
这几年靠着官仓的粮食度日，只觉得满胸满腹都塞满了尘俗浊气。
罢官归乡偏偏遇上荒年，连半颗豆子都没法保障供给。
为了糊口辗转四方漂泊，想要有人慷慨接济却始终没能遇上。
乡间饥民啼哭号呼的声音暂时离远了，却常在梦里反复搅扰我的心神。
出外做官到头来又能得到什么，反倒不如回乡学习务农。
就算难免遇上水旱灾害，只要勤恳耕耘年景终究会丰足。
此刻听到村里传来的舂米声，我整宿都心生感慨久久不能平静。

• 籴米买进谷物。
• 赁佣受雇的佣工，这里指劳作辛苦如同雇工。
• 舂把谷物放在石臼或碓里捣去皮壳。
• 瓶罍泛指储粮盛物的陶制容器。
• 手碓手动捣米的器具。
• 岁歉年成歉收，荒年。
• 半菽半颗豆子，形容粮食极度匮乏。
• 指囷语出《三国志》，指慷慨接济他人粮食的典故。
• 穮蔉出自《左传》，指辛勤耕耘农事。
• 噞喁这里指心中感慨、怅然叹慕的样子。

这首诗以质朴无华的白描手法，从日常舂米的细碎劳作细节切入，没有半点文人的虚浮雕琢，全是发自肺腑的真实人生体验。

全诗前后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前半段写早年居乡躬耕劳作的踏实日常，后半段写为官数年、归乡遇灾的窘迫处境，自然生发出“不如学为农”的人生选择，情感真挚厚重毫无矫饰。

诗作跳出了传统田园诗刻意描摹隐逸闲情的窠臼，融入了对民生疾苦的共情与对仕宦价值的深刻反思，极具现实主义的温度，是宋代农事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赵蕃是南宋中后期江西诗派的代表人物，一生历任安仁主簿、太和县丞等低微官职，为官清廉体恤民情，后来因反对权臣韩侂胄擅政被牵连罢官，长期隐居于江西玉山乡间。

这首《闻舂》是他退居田园之后，耳闻乡村舂米的劳作之声，结合自己半生仕宦与躬耕的亲身经历写下的感怀诗作，饱含对农事民生的深切体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