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习斋

寓形宇宙间,所至习乃成。
事以习故熟,艺以习故精。
婴儿始匍匐,习之能自行。
南人初学没,习惯如履平。
承蜩有余巧,解牛新发硎。
是皆习熟故,见者为之惊。
矧惟君子学,吾道深而宏。
欲穷圣贤域,精微故难明。
圣贤与愚鄙,何啻莛与楹。
愚夫堕恶习,自蹈谷与坑。
善恶分舜跖,毫厘当细评。
莫将朱夺紫,无使渭浊泾。
根源见端的,履践严度程。
容貌必齐庄,坐立无倚倾。
视听一于礼,言语纯于诚。
百行孝为本,战战如奉盈。
操行洁冰玉,宇量涵沧溟。
经德岂干禄,为善非近名。
方其学习初,是非交战争。
见义勇必为,有过时自抨。
造次必致察,思虑防始萌。
恶念痛扫除,用力如用兵。
善端谨护持,保己如保城。
新功生者熟,旧习熟处生。
一心湛不挠,四体明且清。
平居寡悔尤,处困心亦亨。
谁知人寰中,有此天爵荣。
嗟予资浅薄,役于蕞尔形。
主宰未纯一,气血时纵横。
岁月不我与,循省敢遑宁。
以习名其斋,为我座右铭。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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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寄形于天地宇宙之间,所到之处凡事靠修习才能成就。
事物因为反复练习所以熟练,技艺因为反复练习所以精通。
婴儿刚开始只会爬行,练习久了就能自己行走。
南方人初学潜水,习惯之后就像在平地上行走一样自如。
佝偻老人承捕蝉有过人的技巧,庖丁解牛刀刃总像新从磨刀石磨过一样锋利。
这些全都是反复修习熟练的缘故,见到的人都为之惊叹。
更何况君子做学问,我们所奉行的儒道深广宏大。
想要抵达圣贤的境界,其中精微的义理本来就难以明晓。
圣人和愚昧鄙陋的人,差距何止是小草茎和屋柱那样悬殊。
愚昧的人沉溺于恶习,自己一步步踏入沟壑深坑。
善与恶的分野就像舜和跖的区别,哪怕毫厘之差也应当仔细辨明。
不要让赤色被紫色篡夺混淆,不要让浊水渭变清、清水泾变浊颠倒清浊。
从根源上认清修养的本质,亲身实践严守规矩法度。
容貌神态必须端庄整肃,坐立的姿态不能歪斜倾侧。
看和听的行为全都符合礼的规范,说出的话语全都出于至诚。
各种德行以孝为根本,行事谨慎小心就像捧着盛满水的容器。
操守品行像冰玉一样洁净,器量胸襟像大海一样涵容广阔。
修养德行哪里是为了谋求禄位,做善事也绝非为了沽名钓誉。
当你刚开始修习的时候,心中的是非念头会交杂争斗。
符合道义的事一定要勇敢去做,有了过错就要主动自我批评。
仓促匆忙之时也要仔细省察,思虑要在邪念刚萌发时就防范。
错误的念头要彻底扫除,用力就像行军作战一样果断。
善良的萌芽要小心护持,守护自身的本心就像守护城池一样。
新的善功修习久了自然熟练,旧的恶习在熟练处自然消解。
内心澄澈不受外物扰乱,四肢百骸都通透洁净。
平日闲居很少有过失悔恨,身处困境之时心境也能通达和顺。
谁能想到人世之间,拥有这样的道德修养才是最荣耀的天爵。
可叹我天资浅薄,被这区区肉身所役使。
内心的主宰还不够纯粹专一,血气冲动时常会肆意纵横。
岁月不会为我停留,自我反省哪里敢有片刻安宁。
我用“习”来命名我的书斋,把这首诗当作自己的座右铭。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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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寓形寄寓形体,指人活在天地之间。
  • 没潜水,指人潜入水中的技能。
  • 承蜩出自《庄子·达生》,指佝偻老人练习捕蝉到出神入化的典故。
  • 解牛新发硎出自《庄子·养生主》,指庖丁解牛的刀刃锋利得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硎,磨刀石。
  • 莛与楹出自《庄子·齐物论》,指草茎和屋柱,比喻差距极其悬殊。
  • 舜跖舜是上古贤君,跖是传说中的大盗,代指善恶两端。
  • 朱夺紫出自《论语·阳货》,紫色是杂色,朱是正色,指不要让邪说混淆正道。
  • 渭浊泾古有渭水浊、泾水清的说法,这里指不要颠倒清浊善恶的标准。
  • 奉盈捧着盛满水的容器,比喻行事极其谨慎,生怕洒出来。
  • 天爵出自《孟子》,指上天授予的尊贵地位,这里指道德修养带来的荣耀,不需要世俗官爵加持。
  • 蕞尔形容微小、渺小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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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极具宋学特色的修养说理诗,全篇以“习”为核心脉络,层层铺展递进,完全没有一般说理诗空疏生硬的弊病。

诗歌开篇没有直接讲大道理,而是接连用婴儿学步、南人潜水、佝偻承蜩、庖丁解牛等多个大众熟知的日常事例与典故,从最浅近的生活经验出发,论证“习”是所有技能、所有德行成就的根本路径,说理亲切平实,很容易让读者信服。

诗歌后半部分由浅入深,把“习”的内涵从技能训练上升到道德修养层面,大到立心明志,小到容貌视听的日常细节,一一罗列了可落地、可践行的修习准则,把抽象的理学修养功夫转化成了普通人都可以照着执行的人生规范,充分体现了袁燮所属的浙东学派“重践履、轻空言”的鲜明学术特质。

全诗语言质朴恳切,没有炫奇的辞藻,更像一篇写给自己的修德誓词,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感,说理通透而情感真挚,读来极具鞭策力量。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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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中后期学者袁燮为自己的书斋“习斋”创作的题咏诗,收录于袁燮个人文集《絜斋集》中。

袁燮是南宋陆王心学体系的重要传人,同时兼具浙东学派重事功、重践履的学术特质,他一生反对空谈心性,格外强调日常反复修习的进德功夫,因此特意将自己的书斋命名为“习斋”,这首诗就是他对自己核心修养宗旨的集中阐发,相当于一篇书斋自警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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