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豢龙图

良马苦于缰绳羁绊，大鱼畏惧罗网的捕捉。
唯有神龙超凡脱俗，神威浩荡无人能够抵御。
它呼气就化作长空云气，散开便成润泽天下的无边雨幕。
能潜藏隐迹也能光耀世间，只可受人敬重绝不可轻侮。
那擅长养龙的豢龙氏，为何能把神龙当作孩童一样狎昵玩赏？
神龙恭恭敬敬接受他的朝拜，刚猛的锐气连金石都为之销沮。
神龙啊竟丧失了原本的气魄，俯首听命没有丝毫违逆。
豢龙氏还能明察秋毫，透彻洞见神龙的肺腑心意。
喂食从不强行逼迫，顺着神龙的喜好来满足它的需求。
每日里都能尝到甘美丰足的食物，神龙自然驯顺安于所处的境地。
谁说神龙拥有超凡智慧，竟也会被束缚拘牵到这般地步。
人生于天地之间，本然的良心才是自身的主宰。
名利贪欲汩没了本心的真性，便会甘心和庸碌之辈同流为伍。
何不以此幅古画为鉴，养护好自己虚灵明澈的本心。
恪守道义自有真正的快乐，根本不羡慕高官厚禄的印绶服饰。
富贵于我如同天边浮云，我始终牢记信服孔圣人的教诲。
我家清简的家风代代相传，祖辈辛苦自立撑持门户。
你要果断抽身脱离世俗尘网，随我一同去往幽清的园圃归隐修心。

• 羁馽指马络头与绊马索，引申为一切束缚。
• 网罟用来捕鱼的罗网。
• 超轶超凡脱俗，不受世俗规则约束。
• 豢龙氏传说中上古擅长驯养神龙的氏族，始祖名董父。
• 汩其真汩是扰乱、埋没的意思，指真性被欲望遮蔽。
• 虚明府心学概念，指人虚灵明澈的本心。
• 圭与组圭是古代官员的玉制礼器，组是官印上的绶带，代指高官厚禄。
• 服膺铭记在心，衷心信奉。

这首诗是宋诗「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典型作品，全篇以豢龙的寓言意象层层递进说理，完全跳出了普通题画诗描摹画面的局限。开篇先铺陈良马、巨鱼都受外物束缚，反衬神龙原本纵横天地、不可侵犯的神威，为后文神龙被驯养的巨大反差做足铺垫。

诗人没有停留在对豢龙典故的表层感慨，而是自然完成了意象的转接：神龙被口腹之欲驯化、丧失本性的遭遇，恰恰对应了世人被利欲引诱、本心被遮蔽的普遍状态，把古老的神话典故和心学的核心主张无缝融合，毫无生硬说教之感。

全诗最后落脚到反求诸己的修养路径，直接化用孔子「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的圣训，呼吁世人挣脱世俗名缰利锁，回归本心的道义之乐，语言质朴恳切，既有理学家的思辨深度，又饱含真挚的情感力量。

这首诗是南宋中后期浙东心学代表人物袁燮晚年退居鄞县时创作的题画诗，所题的《豢龙图》取材自《左传》中董父为舜帝驯养神龙的古老典故。

袁燮是陆九渊的核心弟子，一生倡导「本心」学说，反对世俗人被功名利禄裹挟、丧失本真，这首诗正是他借题画的载体阐发心学义理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