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然堂

清晨起身前往官署参与驿传公务，传呼声中快步趋到庭下低头躬身。
退职归家关上门不再被小吏烦扰，亲友路过也甩着手臂不进我的屋室。
住宅院落空旷荒芜日渐破漏倾颓，随行仆役衣衫褴褛常常饥寒交迫。
这座堂屋哪里能够做到真正超然，我反倒在繁杂事务中满是愁闷抑郁。
常常感慨庄子所作的《齐物论》，文辞旷放疏阔违背了儒家的经义轨范。
唯独推崇松柏承受天命坚守本性，大舜这样的圣贤不过是恪守人伦的常人。
吉祥的萍实在江汉之上浮沉漂泊，宝剑的精气从牛斗星宿之间腾跃而出。
想要招引祥瑞的凤麟实在太过遥远，打磨圭璧玉器只能勉强让它质地坚密。
托举重物彰显贵重全靠人力支撑，事物起落相循反倒会毁了先天本质。
古往今来求学之人遍布天下，义理分寸的毫厘之差实在难以细究诘问。
怀着这样戒惧的心态审视世间万事，口中不敢妄言心中却怅然若失。
今日有幸领到官府仓中的米粮，姑且熬成稀粥填饱肚子打发时日。

• 诣曹前往官署办公，曹指古代官署的分科办事部门。
• 使驲指驿传公务，驲是古代驿站专用的马车。
• 阖户关闭门户。
• 胥吏官府中办理文书的低级小吏。
• 驺仆跟随主人出行的驾车仆役。
• 鞅掌原指事务纷繁杂扰的样子，这里代指繁杂的公务。
• 怫鬰同怫郁，指愁闷郁结的情绪。
• 齐物论《庄子》中的名篇，核心主张是万物齐一，消解事物的差别与是非标准。
• 正命儒家指顺应天道、不受外力扭曲的自然寿命。
• 萍实传说中楚国渡江时所得的吉祥果实，后世用来代指罕见的祥瑞之物。

这首诗一反历来书写“超然”主题的诗作惯常抒发隐逸旷达情怀的套路，以反讽的笔法开篇，先铺陈自己早年为官时案牍劳形、拘束压抑的状态，再写退居之后居所荒陋、生活清贫的处境，直言自己并不能像庄子笔下的至人那样真正脱离世俗牵挂、超然物外。

叶适在诗中明确批评庄子《齐物论》的文辞旷荡违背儒家经世的准则，提出真正的圣贤并非遗世独立的隐士，而是恪守人伦、践行事功的儒者，鲜明体现了永嘉学派反对空谈心性、主张经世致用的核心学术思想。全诗语言质朴厚重，叙事与说理自然融为一体，没有后世宋诗常见的空泛议论弊病，是南宋事功学派文学创作的典型代表作品。

这首诗是叶适晚年被弹劾罢官之后，退居故乡温州永嘉时期的作品，当时他在居所营建堂屋，以“超然”为堂号，却并未书写传统隐逸主题的闲适意趣。

叶适作为南宋永嘉事功学派的集大成者，一生力主抗金恢复中原，反对空疏玄谈的老庄之学与空言心性的理学，这首诗正是他罢闲之后反思仕宦生涯、阐发自身学术主张的代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