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岩

灵岩西对穹窿山如低俯的眉峰，东接天平山似垂落的鬓发。
古时吴地先民居住在低洼湿软的水乡，这座山就是镇守此地的地标。
山势陡然拔起成为突出的标识，高高耸立足有数丈之高。
盘曲的古松长势坚劲清瘦，矗立的岩石却色泽鲜亮温润。
更能望见千里之外的湖塘水泽，云气迷蒙中仿佛飘来远处的声响。
正适合登上山巅的高丘，摆脱俗世牵绊顿生腾跃的快意。
当年吴王尚未亡国之时，将绝世美人安置在这孤高的山巅筑馆居住。
舟中渔歌婉转十分动听，宴席上的珍馐搜尽了水族蚌蛤。
抚琴的时光本想长久停留，可战事消解甲胄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
最终都归于沉寂的过客，只剩破锅煮着难以下咽的苦堇菜。
前朝旧迹不值得反复凭吊，新的变迁也用不着费心探问。
我在姑苏城旅居三年，常常遥遥望着灵岩山的古塔似近还远。
今日登临正值寒食节前后，天地间暖意充沛毫无吝惜之意。
旷远的风势平添几分春愁，反常的春雪耽误了花开的节候。
姑且借着此次登临舒展游赏的兴致，归家之后笑着向儿女们讲述此番见闻。

• 俛眉低头作眉状，此处形容远处山峦低伏的形态。
• 沮洳低湿的沼泽地带，代指吴地水乡的地貌。
• 寻仞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七尺为仞，此处形容山势极高。
• 樛松枝干盘曲交错的古松。
• 椒丘山顶的高丘，出自《离骚》“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 欸乃摇橹的声响，此处代指吴地渔歌。
• 俎品宴席上陈列的各类菜肴。
• 停晷留住时光，晷是古代测日影的计时工具，代指光阴。
• 枯堇干枯的堇菜，味苦，是贫苦人食用的野菜。
• 花信花开的节候，即花信风。

这首诗打破了传统登临怀古诗沉溺于兴亡感伤的俗套，将山水状写、历史思辨与个人情志抒发自然融合，典型体现了永嘉学派代表人物叶适的文学风格。

全诗前半段纯用白描铺陈灵岩山的形胜格局，从左右山势到近处松岩、远景陂塘，层次井然，炼字精准，“坚瘦”与“荣润”的对举尤其写出了灵岩刚柔并济的独特气质。转入怀古部分，诗人没有刻意渲染吴国兴亡的悲怆，反而以“终归寂寞人”的通透视角消解了对陈迹的执念，跳出了吊古诗常见的情绪陷阱。收尾处收束到当下的游赏之乐，将三年夙愿得偿的舒展感写得鲜活真切，最终以归家与儿女笑谈的生活化场景作结，让整诗的格调归于平实旷达，毫无腐儒空疏的习气。

这首五言古诗是南宋思想家、文学家叶适晚年漫游吴地时所作，收录于《水心先生文集》卷六。

灵岩山位于今江苏苏州西南，是春秋吴国的核心故地，山上留存有馆娃宫、灵岩塔等诸多吴越遗迹，叶适此前旅居苏州三年始终未能尽兴登临，终于在寒食节前后得偿所愿，将山水描摹与历史怀古融为一体，写下这首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