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楼

天下的雄藩大郡之中，苏州的实力足以排在前一二位。
这座名都自古就声名卓著，如今作为南宋的陪京地位更加尊贵。
巍峨高耸的齐云楼拔地而起，昂然矗立在平地之上。
登楼远望，空明的远景与苍空融为一体，市井的喧嚣都散入远处的店铺。
苏州的城郭虽然开阔辽远，楼上的栏杆处处都可供人凭栏留念。
如果不是凭借土木营造的伟力，哪能如此畅快地登高纵目远眺。
西南方向湖山连绵延伸，东北方向江海相接包容。
吴地民风舒缓未必是愚钝，性情疏放通达终究多有智慧。
贫苦百姓家连夜点灯劳作，织出的织物纹样细巧繁杂。
豪门富户赏玩三春的花卉，艳丽的品种多得连名字都分不清。
过度的奢华耗尽了民力，富余的财力却很少用于讲学教化。
回想前朝徽宗丰豫年间，供奉朝廷的事务都依照古制行事。
花石纲的奇石异花源源不断运往汴京，太湖石的灵异仿佛能浮过泗水。
当初这些奇珍本是自然生成，最初的用意本是用来赈济施恩百姓。
王公贵族占据了最肥沃的土地，宅邸楼观争奇斗艳各逞精巧。
这片土地上堆满了璀璨的珍宝，可放眼四顾到处都是民生憔悴的景象。
猖狂的金兵南侵踏足江南，战火蔓延近在咫尺。
国步艰难之际朝廷屡次巡行各地，仓促之间荒废了各项守备安置事务。
因循苟且堕入和议的迷梦，俯仰之间虚耗了无数年岁。
旁人只惊叹市井邑落的繁盛，殊不知编户齐民早已穷困不堪。
就算是说鱼虾这类微末小利，百姓也早已被赋税盘剥得难以承受。
人生最不可取的是苟且偷生，最值得崇尚的是刚健自强的气节。
猎人呼鹰待猎，喂饱了猛禽又何必等待时机，徒手搏虎只要怒发冲冠便不难做到。
我长久以来抑郁不平，为何总这般终日惴惴不安？
夜里听到民间踏歌的喧闹之声，慷慨激昂的曲调触动了我的忧国之思。
吴地民风素来矫健敏捷，吴地的士兵确实像蜂群一样骁勇锐利。
当年项梁起兵反秦，江东子弟奋然挥袖响应。
建功立业必须依靠实干尽力，哪里需要仰仗什么狡黠的小聪明。
怎能安心羡慕喜鹊在巢中苟安，何不效仿蜾蠃养育好自己的同类子民？
举事未发之时最忌讳事先声张，写下这首诗我不由得满心喟叹。

• 奕奕形容楼宇高大盛美的样子。
• 岧岧形容山势或楼宇高峻挺立的样子。
• 闉阇古代指城门外的曲城，此处代指苏州的城郭。
• 塈本意为涂抹覆盖，此处引申为包容、相接。
• 丰豫本指富足安乐，此处代指北宋徽宗朝的年号丰亨豫大时期。
• 花纲即花石纲，北宋徽宗时期为搜罗江南奇花异石运往汴京而设立的运输船队。
• 遗爇残留的战火，此处指金兵南侵留下的兵灾。
• 编氓编入户籍的普通平民百姓。
• 蠭利蠭为古“蜂”字，形容士兵骁勇蜂拥，战力锐利。
• 投袂挥起衣袖，形容奋起响应的激昂姿态。

这首五言古体诗突破了传统登临诗作流连光景的范式，将楼观形胜描摹、吴中历史回溯、现实弊政批判、抗金主张抒发融为一体，是叶适事功学派文学思想的典型体现。全诗结构铺陈有致，从登楼所见的形胜起笔，转而描摹吴地贫富分化的现实，再回溯北宋亡国的历史教训，最后落到呼吁吴地民众重拾尚武传统、反对苟安恢复中原的核心主旨，层层递进，沉郁有力。

诗作最突出的价值在于其强烈的现实批判性，叶适没有被苏州表面的繁华迷眼，尖锐地指出“是邦聚璀璨，四顾尽憔悴”的残酷现实，痛斥朝廷苟安和议虚耗年月、赋税盘剥民众的弊政，直接呼应了他一贯主张的“事功”思想，反对空谈义理，崇尚刚健实干的精神。全诗用典贴切自然，将项梁起兵的吴地历史典故化入议论，毫无堆砌痕迹，情感沉郁激昂，是南宋中期爱国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作品。

这首诗是叶适登临苏州名楼齐云楼所作，创作于南宋宁宗庆元至开禧年间，当时南宋朝廷偏安江南已久，宋金和议长期维持，江南地区表面歌舞升平，实则武备废弛、民生凋敝。

叶适作为南宋永嘉事功学派的代表人物，一生力主抗金恢复中原，他时任吴中地方官期间，遍察吴地民生实况，登临齐云楼俯仰古今，将对时局的思考、对民生的关切、对恢复的主张都融入这首长篇咏怀诗中。齐云楼相传始建于五代后周时期，是宋代吴中最负盛名的登临胜景，历来题咏众多，而叶适此作跳出普通登临诗的写景窠臼，直接指向现实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