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斋 其一

多年来我寄居在全吴之地，官署和军营堡垒混杂在一起。
前面的厅堂年久已经倾颓坍塌，后面的屋舍歪斜欲倒岌岌可危。
每每在连绵大雨过后，墙面破败得连清扫都无从下手。
跳跃的青蛙在漏雨形成的积水坑里嬉戏，野鼠在漏进日光的墙洞里肆意穿行。
因为这份差事我不能在家奉养父母，回想起来实在愧对家中的长辈。
低下头随口吟唱商歌抒怀，抬眼远望瞬间消解了满怀抱的愁闷。
当下的生活本来就很容易得到满足，把物质财富留给后人从来不是长久之道。
所幸如今北斋已经修葺完毕，屋梁和椽子都规整完好。
晴朗的窗下闲静白日悠长，夜里卧榻上早早透出初秋的凉意。
好友们围坐在一起和乐融融，檐下的燕雀在草丛间啼鸣喧闹。
安居的道理是君子行事的根本，哪怕是简陋的柴门也自有它的珍贵。
更何况我这水乡的士人，此前在破败的屋舍里饱受泥水潦涝的侵扰。
我愧居朝廷使者的职位，职责本就是要赈济扶助困苦的百姓。
世人所艳羡的功名利禄，未必是上天所能成全的美好事物。
收拾行装暂且辞官归乡，伴着蛀痕斑斑的古籍畅谈刚正宏大的道理。

• 廨宇古代官吏办公居住的官署房舍。
• 霖雨连绵不停的大雨。
• 漏潴房屋漏雨积聚形成的小水洼。
• 色养指子女对父母和颜悦色，尽心奉养。
• 商歌指悲凉慷慨的抒怀之歌，源自春秋时期宁戚叩牛角唱商歌求仕的典故。
• 雍雍和乐融洽的样子。
• 荜门用荆条竹木编成的柴门，代指清贫的居所。
• 振枯槁扶助救济处境困苦、生计艰难的百姓。
• 蠹简被蛀虫侵蚀的旧书，代指年代久远的古籍。

这首诗是叶适务实文风的典型代表，全诗没有刻意雕琢的华丽辞藻，完全以平实白描的手法铺陈叙事，从北斋的破败景象一路写到修葺完成后的闲适状态，层次清晰，脉络分明。

诗作没有停留在普通的咏物写居的层面，而是自然融入了诗人的人生志趣与政治抱负：既表达了不慕外物、安贫守道的儒者修养，也点明了自己为官一方以振济民生为己任的职守担当，情理交融，毫无说教的生硬感。

作为永嘉学派代表人物的作品，这首诗处处体现出重实际、轻虚浮的思想特质，结尾处提出不贪求世人歆羡的虚妄福泽，归乡治学传承大道的选择，更是直接呼应了永嘉学派事功之学的核心精神，厚重沉实，余味悠长。

这首五言古诗创作于南宋淳熙年间，当时叶适正在两浙任职，驻留吴地苏州，所居官署北斋年久失修，破败不堪。

叶适作为永嘉学派的核心代表人物，一生反对空谈性理，主张经世致用，他在主持完成北斋的修葺工程后，结合自身仕宦经历与治学理念，写下了《北斋》组诗二首，本诗是其中的第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