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斋 其二

人的欲念从来没有尽头，总嫌弃简陋而务求佳美。
日常起居刚获得少许安适，游宴赏乐的念头哪能不生出来。
遥想这处旧酒坊的旧址，当年的酒曲早已被荒草杂树掩埋。
旧酒坛的残片堆成了小土堆，新砌的石阶绵延成了长长的台阶。
种下青竹夹在堂屋两侧，移栽花木环绕着北斋四周。
待到秋清风露澄澈之时，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致与心境完全契合。
幽深的院落容得下随意生长的野花，水土滋润滋养着芬芳的花根。
两棵挺拔高耸的梧桐树，是我从苏州娄门街上买回来的。
等它经历几番寒冬霜雪，长势便会高峻得如同万仞山崖。
我留在这世间又能有多少日子，何必局促地勉强经营布置。
刚在嫌弃树影还太稀疏，又在忧虑地势不够平整周正。
世间那些让人愉悦的芳香滋味，往往总是和腥膻的俗味相伴共生。
雅正的古意容易被郑地的俗音淆乱，合乎正道的言语也常被戏谑打乱。
我若俯身效仿世俗小人的嬉笑，只怕好恶的标准就会完全背离。
不要穷尽有限的外物资源，来为这尚未腐朽的形骸过度徇私。

• 游燕同「游宴」，指出游宴饮的享乐活动。
• 荒榛杂乱丛生的野生草木。
• 隆垤隆起的小土堆。
• 新甃新砌筑的砖石结构，这里指新砌的石阶。
• 遶古同「绕」，环绕的意思。
• 芳荄花草的根系。
• 俟等待。
• 窅若高远深邃的样子。
• 龊龊局促拘谨的样子。
• 徇谋求、曲从。

这首诗以日常营构居所的生活体验为切入点，没有落入普通咏居诗描摹景致、抒发闲适的俗套，而是处处融入理思，体现了叶适作为永嘉学派代表人物的思想特质。

诗歌前半部分铺陈北斋的营建过程，从荒榛旧地到竹树成荫，笔调平实，完全是纪实的写法，后半部分则自然生发议论，批判世人欲求无度、逐物忘本的通病，指出世俗所追求的感官愉悦往往和俗恶相伴，不必为了短暂的形骸享受穷尽有限的外物资源。全诗风格质实清峻，情理交融，是宋代理学诗中脱离空谈义理、扎根生活体验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是南宋思想家叶适晚年落职闲居时期的作品，收录于《水心先生文集》卷六。

开禧三年（公元1207年），叶适因受韩侂胄北伐失败的牵连被罢去官职，返回故乡永嘉（今浙江温州），在城郊营建北斋作为闲居、讲学的居所，《北斋》组诗共两首，都是他经营居所时生发的人生感悟，体现了永嘉学派务实重道的核心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