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晦翁遗文凄怆有作

先生千载人,浩气隘穹壤。
早薄声利交,超然傲尘鞅。
饮酒读离骚,追游必豪爽。
风月饱高吟,云泉擅奇赏。
切骨痛国雠,嚼齿愤奸党。
纵谈天下事,一一如指掌。
敛意师圣贤,精心玩图象。
全体极浑涵,灵根妙充养。
昭昭陈轨辙,坦坦辟榛莽。
陶镕就醇粹,鞭策收勉强。
瞿聃息遁辞,关雒大遗响。
师道屹尊严,人材兴倜傥。
宸纶叹廉靖,朝迹惎忠谠。
康庐委符竹,越绝畀英簜。
刍牧活饥惸,天日快幽枉。
命义信行藏,风标何肮脏。
晚来侍细旃,时益异畴曩。
孤踪反山林,百怪幻夔魍。
先生一澹然,几微宁怏怏。
冬曦暖袍屦,秋风飒几杖。
尚可淑后来,何言遂长往。
暌离思远道,殷勤媿殊奖。
常怀订群疑,忍独拜遗像。
感旧日萧瑟,出门增惝怳。
一致无古今,万世均俯仰。
微言在遗墨,没齿抱遐想。
末路诚刺促,中扃故弘敞。
惟善不可诬,惟恶不可长。
百年非所知,常如侍函丈。
题诗自激昂,山川悲莽苍。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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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是千年难遇的伟人,浩然正气充塞天地之间。
早年就鄙薄名利场的交游,超脱世俗拘束傲然自立。
饮酒时诵读屈原的《离骚》,但凡结伴交游必定豪爽洒脱。
清风明月下尽兴高声吟咏,在白云泉石间尽情赏览奇景。
对家国仇怨痛入骨髓,对奸党误国愤恨到咬牙切齿。
纵谈天下的大小事务,件件都了如指掌清晰分明。
收敛心神效法古圣先贤,专心精研儒家的经义象数。
道德全体涵养浑厚包容,本心善性得到精妙的充养。
清晰地昭示治学的路径,坦荡地开辟出被荒草遮蔽的儒学通途。
熏陶培育出纯粹的品格,督促勉励后进改掉勉强做作的习气。
摒斥佛道两家的遁世谬说,重振北宋关洛学派的道统遗响。
为师之道屹立庄重尊严,门下人才全都变得倜傥不凡。
朝廷诏书赞叹他清廉淡泊,在朝为官始终秉持忠直谏言的品格。
在庐山任职时手持官符,在浙东为官时执掌出使的符节。
安抚救助了无数饥寒穷苦的百姓,昭雪了诸多被冤屈的幽魂。
持守道义进退出处都合乎正道,风骨品格是何等刚正磊落。
晚年进入宫廷侍讲,时局与往日已经大不相同。
无端被罢黜回归山林,一时间各种奸邪谣言四起。
先生对此淡然处之,内心没有丝毫的失意不快。
冬日的暖阳暖照着他的衣履,秋风拂过他的几案手杖。
他的学问足可以教化后世之人,怎料竟就此长辞人世。
遥隔千里思念往日的追随,如今面对遗文愧疚于他往日的厚待。
往日常常承蒙他解答诸多疑惑,如今只能独自对着他的遗像拜谒。
感念旧时光景已然萧瑟,走出家门心中更添怅惘茫然。
道的本体亘古不变,万世之人都同受它的涵育。
精妙的义理都留在他的遗墨之中,我将终身怀抱这份高远的志向。
晚年境遇诚然窘迫局促,他的内心却始终宽阔坦荡。
善良的品格永远不会被污蔑,奸邪的势力终究无法长久。
百年之后的事无法预知,我永远感觉还在他身侧聆听教诲。
写下这首诗抒发胸中感慨,连苍茫山河都似在为他悲恸。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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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晦翁即朱熹,南宋理学集大成者,号晦庵,后世尊称晦翁。
  • 尘鞅世俗事务的牵绊拘束。
  • 国雠国家的仇怨,这里指南宋偏安、中原被金兵侵占的国耻。
  • 榛莽丛生的荒草,这里指被异端邪说遮蔽的儒学路径。
  • 瞿聃瞿指释迦牟尼,聃指老子,代指佛道两家的学说。
  • 关雒关指关中张载的关学,雒指洛阳二程的洛学,是北宋理学的核心学派。
  • 忠谠忠直敢言。
  • 饥惸饥寒交迫的穷苦百姓。
  • 惝怳怅惘失意,心神不宁的样子。
  • 函丈古代弟子侍奉先生讲学的礼节,席位相距一丈,后世代指老师、师长的教诲。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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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程朱理学传承史上极具分量的长篇诗作,没有落入普通悼亡诗的俗套,而是以全景式的笔触,从人格气节、事功政绩、学术贡献、师道传承多个维度,完整还原了朱熹伟大而坎坷的一生,字里行间满是门人对恩师的崇敬爱戴,也暗含了对庆元党禁中奸邪势力的无声控诉。

全诗结构严整,叙事与抒情交织,语言沉挚厚重,完全没有浮泛的应酬辞藻,既写出了朱熹顶天立地的人格力量,也写出了在道统横遭摧折的时代背景下,门人后辈接续道统的坚定信念,结尾处“惟善不可诬,惟恶不可长”的咏叹,更是穿越时空,展现出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对正义价值的永恒坚守。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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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南宋宁宗庆元年间,是朱熹去世之后,作为朱熹入室弟子的孙应时阅读老师遗留的文稿时,悲从中来写下的悼念作品。

当时正值南宋著名的“庆元党禁”时期,韩侂胄当权,将朱熹为首的道学家定为“伪党”,大肆打压贬斥,朱熹的学术和声望都遭到恶意诋毁,孙应时作为始终追随朱熹的门人,在这样的背景下展读先师遗文,自然生出无限凄怆之情,写下这首长篇五言古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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