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郑参政四十韵

吾闽天下选,人杰圣时蕃。
佐戴高前谍,承家裕后昆。
海门当剑立,洋屿焱鹏骞。
气色来回互,耆明有讨论。
蟠胸三万卷,落笔五千言。
地芥垂头拾,天瓢信手翻。
余阴润桑梓,剩馥到兰荪。
白日骐驎坂,青春桃李园。
扬鬐方泽国,插羽已天阍。
伊昔昌能谏,于今弘独尊。
夙惊山有虎,已验鹿随幡。
带草书签丽,金华讲舌温。
履声仍独上,驿置愈争奔。
有客迷途甚,劳公倒屣烦。
请先陈失马,次第说投猿。
漳水头堪白,融峰泪几吞。
嵌𡼭辞故里,觚角见脩门。
到递吴蚕宿,留交楚鴈番。
忽通狂客刺,俄返独缧魂。
望禄蒲生节,随人柳折圈。
天高难发口,地缩会移跟。
一昨哄堂暇,深知纳牖恩。
印刓聊小靳,缊束更能存。
日者叨堂贴,时哉会气元。
敢言矜騕褭,复自妒婵媛。
末学应须授,群经剩欲繙。
恐因鳣发发,复作兔爰爰。
光范宽无阈,阶符紫有垣。
极知专造化,稍许展寒暄。
国论图南纪,边防议北辕。
未将蟊火畀,忍使彗旗燔。
天步曾留局,皇心重改幡。
房奁非久秘,药笼会深掀。
豆栈能忘秣,樗材傥入抡。
略容偷廪稍,重议洗乾坤。
举邑多狺犬,深心寓祝㹠。
老身难矍铄,疾眼久眵昏。
合浦珠无胫,丰城剑有痕。
事多惭蹇叔,议敢及臧孙。
余日知安在,南村定北村。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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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福建是天下人文荟萃之地,圣明时代英才辈出。
您的家族辅佐先贤功绩彪炳史册,福泽绵延惠及后世子孙。
闽地海门如利剑般临江而立,海屿之上大鹏展翅奋飞。
山川气象往来变幻,乡中贤达常聚在一起谈学论道。
胸中藏有三万卷典籍,落笔便能写出五千言的锦绣文章。
考取功名如同低头拾取地上的草芥,挥洒文思就像随手翻倾天瓢。
恩德遍及故乡父老,流风余韵惠及后辈才俊。
白日里驰骋在骐骥奔驰的大道上,春光中漫步在桃李盛放的园囿间。
振鳍遨游于水乡泽国,插翅便直抵帝王的宫门。
往昔如汉代的贾昌以直谏闻名,如今像董仲舒般独为世人所尊崇。
从前听闻山中猛虎便心生惊惧,如今已验证旌旗所到之处百姓归附。
书斋旁的带草映衬书签格外明丽,在宫中为帝王讲经的言辞温厚从容。
身着朝服的脚步声独自迈上朝堂,各地驿馆的文书都争相奔报到您的府中。
我这个客人早已迷失前路,劳烦您忙乱中倒穿鞋履接见。
请允许我先陈述失马的祸福遭遇,接着再讲如猿猴般逃窜的经历。
漳水之畔头发都因愁苦变白,融峰之下泪水几乎要吞落腹中。
我从险峻的故乡仓皇辞别,辗转抵达京城望见宫阙的檐角。
途中寄宿如同吴地的蚕儿蜷伏,往来漂泊与南来北往的大雁作伴。
忽然间投递了狂士的名帖,几乎让我这个身陷囹圄的魂魄重获新生。
望着蒲草生出的符节求仕,像被人随手攀折的柳丝辗转漂泊。
天高地远难以开口陈情,天地局促连立足的地方都要挪移。
前些时官署事务稍得闲暇,我深深感念您暗中接引的恩德。
官印磨损您暂且稍作谦退,韬光敛藏便能将自身操守保全。
前些时承蒙省部授下文牒,如今正逢气运回转的清明之时。
不敢自诩是千里马骐騕褭,也不愿被旁人无端嫉妒中伤。
粗浅的学问还望您指点传授,诸部经典我还想要逐一研读。
只怕因循乱世像鳣鱼般流离,又作《兔爰》诗哀叹生逢苦难。
您的府第宽广没有门槛,执政的官署就在紫微垣旁。
深知您执掌着造化的权柄,容许我稍作寒暄倾诉近况。
朝堂上商议经略南方的国策,边防处讨论应对北朝的方略。
不会把要害之地拱手送人,怎忍让战乱的旌旗将国土焚烧。
帝王的脚步也曾遭遇困局,天子的心意早已决意改弦更张。
怀中之才不会长久埋没,药笼之中终会被人发掘取用。
马厩里的豆料不会忘了喂马,我这散木庸才或许能被您选拔。
容许我暂且领取微薄的官俸,之后再一同商议整顿天下的大事。
全城到处都是狂吠的恶犬,我的心意只能托付给忠厚之人。
如今年老再也难以强健振作,眼目患病早已昏花视物不清。
合浦的珍珠没有脚却能复还,丰城的宝剑深埋也自有痕迹。
经历诸多事我愧对蹇叔的知人之明,议论时政不敢妄议臧孙的旧事。
余下的岁月不知身在何处,将在南村北村之间终老余生。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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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圣时蕃清明盛世人才众多。蕃,繁盛。
  • 后昆后世子孙。
  • 鹏骞大鹏高飞。骞,飞起的样子。
  • 地芥地上的小草,比喻极易拾取的东西。
  • 桑梓代指故乡。古人常在住宅旁种植桑树和梓树,后来便以桑梓代指家乡。
  • 扬鬐扬起鱼鳍,代指鱼儿遨游。鬐,鱼脊上的鳍。
  • 天阍天宫的守门人,代指帝王的宫门。
  • 倒屣急于迎客把鞋子穿倒,形容对贤士的极度热情。
  • 缧魂代指身陷牢狱的人。缧,捆绑犯人的绳索。
  • 騕褭古代传说中的千里马。
  • 廪稍官府发放的微薄俸禄。
  • 眵昏眼睛昏花视物不清。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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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四十韵的长篇五言排律是南宋中期干谒诗中的上乘之作,全诗属对精工,用典繁密而妥帖自然,几乎每一处典故都对应着诗人想要表达的情志,丝毫没有堆砌辞藻的弊病,充分展现了敖陶孙渊博的学识和驾驭长篇的非凡笔力。

全诗结构安排极有章法,前二十句从郑参政的籍贯家世写起,铺陈其少年成名、入朝辅政的不凡经历,称颂之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半点阿谀谄媚的俗态。转入后半部分之后,诗人转而自述逃亡途中的颠沛流离,将蒙冤受困的苦楚写得沉挚动人,没有刻意的呼号诉苦,却字字都见出真情实感。

不同于多数干谒诗作卑俗乞怜的习气,这首诗始终保持着宋代士人独立的人格尊严,风格苍劲沉郁,气韵厚重,是南宋五言长律中不可多得的佳作,也为后人了解南宋中后期的党争背景下普通士人的命运遭际提供了珍贵的文本记录。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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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律是南宋诗人敖陶孙的代表作品,创作于宋宁宗嘉定年间。当时权相韩侂胄当政,排挤宗室大臣赵汝愚将其贬死,敖陶孙心怀不平,在临安酒楼题诗悼念赵汝愚,被韩侂胄下令追捕,他只能变易姓名逃亡江湖多年,饱经颠沛流离之苦。

韩侂胄北伐败死后,参知政事郑昭先主掌朝政,有意平反此前被韩党诬陷的士人,敖陶孙便写下这首四十韵的长诗投赠给郑参政,既称颂对方的家世才学与执政功绩,也自述多年来蒙冤逃亡的坎坷经历,表达了希望得到援引、重返仕途施展抱负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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