谤议

四面八方的诽谤议论汇聚而来，落到脸上就像密集的箭雨。
我的前身定是唐代的雷将军，像枯木般独立，风骨何等刚武。
回过头来审视我的一生，和世俗世道实在是格格不入。
西边和狂士祢衡做邻居，东边与直臣嵇康的屋舍相接。
凭着这些来推断我死后的境遇，恐怕很难找到安稳的葬身之处。
每一个州都收纳一份对我的嘲弄，每一个城邑都献上一份对我的轻侮。
两浙地区的十五个州，我成了收纳所有谤言的大本营。
剩下中原之外的九州，罗织诽谤的动作还没完全展开。
慢慢思量这些无根流言的来由，本质上根本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就像群犬对着少见的怪雪狂吠，昏乱的鸟儿对着太阳胡乱啼鸣。
要怎样才能堵住这些造谣者的嘴，让整个四海都变成流着春酒的暖地。
反倒让我的声名愈发崇高，一日之间就超过了古贤尧禹。

• 谤议诽谤非议，恶意的舆论攻击。
• 著面落到脸上，扑到面前。
• 雷将军指唐代将领雷万春，他在睢阳之战中面部中六箭仍立阵前不动，以刚猛忠直闻名。
• 柴立像枯木一样直立，形容人风骨峭拔、不为外物所动的姿态。
• 鉏铻也作龃龉，指事物之间不相合、相抵触，此处形容人与世俗观念格格不入。
• 祢衡东汉末年狂士，因刚直敢言不媚权贵，最终被构陷杀害，是古代狂狷人格的代表人物。
• 嵇康魏晋名士，“竹林七贤”之首，因拒绝依附司马氏政权被罗织罪名处死，风骨为后世所重。
• 浮言没有事实依据的流言蜚语。
• 泽其喙字面义是给嘴涂上油脂，此处指堵塞造谣者的嘴，让他们无法再发声。
• 春醑春天新酿的美酒，代指和乐温暖的世道。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反讽与自嘲的深度融合，完全跳出了传统文人遭谤后自怜自伤的写作套路。

诗人非但没有为自己遭受的恶意攻击辩白，反而以夸张的笔法将自己塑造成“天下谤议之总汇”，把所有世俗的诋毁全盘收纳到自己身上，看似自陈狼狈，实则暗抒傲骨，将迫害者的构陷阴谋直接转化成了自己人格高洁的证明。

诗中连用雷万春、祢衡、嵇康三个前代刚直蒙冤的典故，丝毫没有流露畏缩情绪，反而以先贤同道自居，末尾更是翻出奇笔，直言诽谤只会让自己的声名直追尧禹，狂放的姿态里满是绝不向权贵低头的硬气，是南宋后期文坛少见的奇崛刚勇之作。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宁宗庆元年间，正是韩侂胄把持朝政、发动“庆元党禁”的特殊时期。

当时权臣韩侂胄为了打击异己，将朱熹等百余位正直士人划为“伪学逆党”，罢斥出朝。敖陶孙因为曾写诗悼念被迫害致死的宰相赵汝愚、凭吊理学宗师朱熹，遭到韩党势力的全网构陷，漫天谤议朝他涌来，他索性以狂放的笔调写下这首《谤议》，直面所有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