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窗雅言寄朱仁叔

和风暖日融融，天地如同一领覆盖万物的巨大裘袍。
飞蝇撞得窗上油迹晃动，北窗下堆积的典籍比山丘还要高耸。
我想要翻开书卷却懒于动手拉扯，端起酒杯起身遥望天门的远隅。
斜飞的鸿雁划破了半张素纸似的云天，枯败的荷叶在空网中散落，如同铅水倾泻。
织机里挑出织着回文的锦缎诗章，泪水打湿了锦面上半身紫的鸳鸯纹样。
新翻的愁绪像水波一样无穷无尽，后起的愁绪更随着风四处漫延。
美人如同春日般娇柔，世间有什么事物能抵御寒冬的凛冽侵袭呢。
古时的人已经遗憾愁绪不够多，反倒驱使今人把这份愁绪接续下去。
轻易把玉斧赠给了月中的吴刚，漏出的清冷月光照在我这独宿的人身上。
素女为天帝挑选出弃用的蚕丝，伶伦猛地砍下孤生的竹枝来制作律管。
沙虫含着冤恨射向人间已过千年，谁劝人把黄竹栽种在瑶池边呢。
我长歌叹夜长，我短歌嗟夜短，淮南之地的桂花香气满满。
为你举酒向金铜仙人祝寿，稍等片刻承露盘就将辞别盛露的玉碗。

• 坟策泛指上古流传下来的各类典籍、文献。
• 天门陬天门的角落，此处代指遥远的帝都天际，暗含对朝堂的遥望之意。
• 铅水化用李贺诗句，此处用来比喻清冷沉重的露水滴落的形态。
• 锦文诗即回文诗，相传前秦窦滔之妻苏蕙织锦为回文旋图诗，寄给被流放的丈夫，后世常用来代指寄给亲友的抒情诗。
• 吴刚神话传说中因学仙有过被罚在月宫砍伐桂树的仙人。
• 伶伦上古时期的乐官，相传他截取昆仑孤生竹枝创制十二律吕，是古代乐律的始祖。
• 黄竹古传说周穆王游黄竹之地，曾作《黄竹歌》哀悼受冻的民众，此处代指仙乡的草木。
• 露盘即汉武帝所建金铜仙人承露盘，用来承接仙露，和玉屑同饮以求长生。

这首诗充分体现了敖陶孙学李贺的奇崛诗风，意象跳荡诡谲，用典密集却毫无堆砌之感，从日常北窗闲居的细碎场景生发开去，将个人的身世之愁、时代的幽愤之愁层层铺展，从眼前实景写到上古神话，时空跨度极大，完全打破了常规寄友诗的抒情范式。

全诗以愁为核心脉络，从新愁到旧愁，从人间之愁延伸到神话世界的万古幽愤，把寻常的闲愁写得沉郁厚重，末尾以桂枝香满、持酒祝寿的旷达之语收束，在满纸寒苦的冷色调意象中透出一丝温厚的暖意，足见诗人与友人朱仁叔相交的深厚情谊，也在奇诡的外壳下藏着南宋江湖诗人独有的疏朗襟怀。

这首诗是南宋后期江湖派诗人敖陶孙的寄友代表作，创作于诗人中年闲居乡野的时期。彼时他与友人朱仁叔分隔两地，独处北窗之下，以万卷书卷为伴，胸中郁积的幽愤无处倾泻，便以奇崛长句遥寄友人，互诉平生块垒。

敖陶孙生性疏狂刚直，曾因作诗悼念被权臣韩侂胄排挤罢官的朱熹，被迫变姓名逃亡江湖，一生仕途坎坷，诗作远承李贺的诡谲奇峭之风，多有不平之气，这首寄友诗正是他个人诗风的典型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