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道中

善财童子天刚亮就走下禅床，为你奉上一钵曹溪禅宗的香火。
山中的卢惠能大师想必安然无恙，替我一扫俗世的清醒与疏狂。
问你沿江行旅都见到了什么景致，今日有缘才真正识得这山的真容。
座座群峰各自独立互不熟识，低洼的峰谷像要隐逃，高险的峰峦似要争献奇姿。
低洼欲逃高险欲献又能如何，小草与远志本就同属草木品类。
时运到来便随喜化作云雨泽被世间，时运未到就怀抱清气栖居在山坳深处。
我这老人对着山还能消受什么，愿把这副身躯乃至骸骨都托付给山林。
抬着脑袋撑着身子观赏还没尽兴，群峰像万马奔腾般转眼就从身畔掠过。
权贵只听得惯宫门的铜环声响，何曾见过一叶扁舟在冰滩浪涛里穿行的景象。
转瞬之间就驶过了贞阳峡，岭上的猿猴都举着手臂招呼我归隐山林。
归来之后栖身海滨也十分惬意，手持酒杯握着蟹螯夸耀这极致的快乐。
明朝向远处碧色天际眺望山林丘峦，依旧能看见朱红栏槛映照着城郭。

• 善财佛教典籍《华严经》中的善财童子，是禅宗经典里求道的代表人物。
• 曹溪香曹溪是禅宗六祖惠能传法的所在地，代指禅宗香火。
• 老卢指禅宗六祖惠能，俗家姓卢，世人尊称其为卢行者。
• 邂逅不期而遇，此处指机缘巧合之下得见山的真容。
• 远志原本是一味中草药的名字，此处双关远大的志向。
• 岩阿山的曲坳处，代指隐居的山林。
• 持螯手持蟹螯，是魏晋名士毕卓所代表的旷达归隐的经典意象。

这首诗最突出的特色是以禅理入山水纪行，开篇就用禅宗典故破题，将游山的体验和禅家破除执迷的追求结合起来，一扫普通山水诗的凡俗气。

中间描摹群峰的段落用了极生动的拟人手法，把静态的山峦写得各有性情，低洼处似要躲藏、高险处似要争献的姿态，将舟行观山的流动感写得活灵活现，随后自然引申出小草远志同科、出处随缘的人生哲思，完全没有说理诗的生硬感。

最后笔锋一转将权贵的宫门之乐和山野的浪游之乐做对比，凸显出诗人半生看透世情之后的旷达襟怀，全诗笔力雄健意象跳脱，是南宋江湖诗派山水诗作中不可多得的佳篇。

这首诗是南宋中后期江湖诗派代表人物敖陶孙的晚年作品，创作于他游历岭南北归途经粤北月华山道之时。

敖陶孙生性疏狂，曾因作诗悼念遭权相韩侂胄贬斥的朱熹而被迫亡命江湖，半生辗转多地饱览名山大川，这首诗正是他将禅理体悟、山水观感与人生浮沉感慨融为一体的纪行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