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露坐偶书且勉同学子

人生邂逅如岐路,南北东西忽离聚。
渊明本赋归去来,保社乃今随所寓。
读书不杂嚣尘声,好在园林最幽处。
朱桥跨出林阴外,一水绕庭将绿护。
有时小立凭危栏,临风不忍空归去。
矧逢暑夕远灯火,杖策月林时散步。
更深每与二三子,辍寐每为清景驻。
山高望望北斗低,花香拂拂南薰度。
拟将胸次涤河汉,不管衣巾湿风露。
清谈未必真废事,言下应当有微悟。
不妨俯仰更观察,此意直须起训诂。
郊墟次第新凉入,自可灯窗穷入暮。
凡人努力在年少,老大悲伤欲何诉。
嗟予学古虽有志,蹭蹬独为一生误。
鸢鱼性分信机浅,风月情怀乃天赋。
归哉要结园绮徒,清夜团栾绕庭树。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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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偶然相逢就像岔路上的行人,东西南北漂泊不定,倏忽间便有别离与相聚。
陶渊明当年写下《归去来兮辞》归隐田园,如今我也安于乡居,随遇而安。
读书的地方没有俗世喧嚣的杂音,最适宜的去处便是园林中最清幽的角落。
朱红的小桥探到林阴之外,一湾流水绕着庭院,把满院的绿意围护起来。
有时我靠着高高的栏杆稍作站立,迎着晚风实在不忍心就这么空手归去。
更何况暑热的夜晚用不着点灯,我拄着拐杖在月下的树林里不时漫步。
夜深时分常常和两三个同游的学子,连觉都不睡,只为流连这清美的夜景。
抬眼望高山显得格外辽远,北斗星渐渐西沉低垂,花香缕缕伴着南风轻轻吹过。
想要让胸中的尘虑都被银河的清流洗涤干净,全然不顾衣衫头巾被夜露沾湿。
清雅的闲谈未必真的耽误正事,言谈之间往往能生出细微的体悟。
不妨对天地万物俯仰观察,这份体悟还需要通过训诂研读经典来落实。
郊野的居处渐渐有新凉漫入,自然可以在灯窗之下潜心治学直到日暮。
所有人都该趁着年少时努力向学,等到年老时再悲伤,又能向谁诉说呢。
可叹我虽然早就立志研习古道,却因失意蹉跎耽误了一辈子的时光。
鸢飞鱼跃的天性本就灵妙浅近,而喜爱清风明月的闲情本就是上天赋予。
不如归去,邀约几位像园公绮里季那样的隐居高士,在清夜团团围坐在庭院的树下论道。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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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邂逅偶然相遇。
  • 岐路岔路,这里比喻人生漂泊不定的轨迹。
  • 保社古代乡间的基层组织,这里代指乡居隐居的生活。
  • 嚣尘俗世的喧嚣尘杂。
  • 危栏高的栏杆。
  • 矧况且,更何况。
  • 南薰南风,出自《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 胸次胸中,心间。
  • 河汉银河。
  • 训诂指对古籍经典字句的注释研读,是古代治学的基础功夫。
  • 蹭蹬失意蹉跎,人生道路不顺遂。
  • 鸢鱼出自《中庸》“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代指天地万物自在的天性与理趣。
  • 园绮指秦末汉初隐居商山的四皓中的园公、绮里季,代指隐居的高士。
  • 团栾团团围坐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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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打破了宋代很多理学诗生硬说教的弊病,做到了情景理三者的高度融合。开篇从人生聚散的感慨起笔,自然过渡到乡居读书的幽趣,层层铺陈夏夜露坐的所见所感,林阴流水、月下风露、北斗南薰,所有景致都清逸淡远,完全没有俗世的烟火气,把夏夜纳凉论学的闲适氛围渲染得十分真切。

诗作后半部分由景入理,没有摆出师长的架子训诫后辈,反而先坦诚自述年老蹉跎的遗憾,以自身为反面参照,劝勉学子趁年少时光打好训诂基础、观察天地物理,循序渐进治学,语气恳切平实,满是长辈的温厚心意。

全诗既展现了理学家雅好林泉的超脱情怀,也传递出谆谆善诱的讲学风度,写景清而不冷,说理质而不迂,是南宋理学诗中艺术性与思想性兼备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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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的作者陈文蔚是南宋著名理学家,为朱熹的入室弟子,一生摒弃官场奔竞,隐居乡野讲学授徒,著有《克斋集》传世。

当时南宋中后期理学在民间广泛传播,乡居讲学之风盛行,诗人在一个暑退凉生的夏夜,与一众门生弟子露天闲坐论学,触景生情写下这首诗作,题中特意点明“勉同学子”,核心主旨是劝勉年轻后辈珍惜时光潜心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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