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君行

洪咨夔 · 宋代

红嫣翠湿平阳里,轣辘游车汛流水。
苍头拥骑知谓谁,草草人家寄生子。
君王神武重边功,不爱秾华胜桃李。
青鸾扶下五云车,颠倒衣裳冠荐履。
赏功未了说和亲,又堕蛾眉芳梦里。
平章三十六宫春,遣似天骄买驩喜。
朔风吹雪胡马嘶,猎归月淡龙城西。
重旃穹窿压斗帐,泛盎快搅金留犂。
细调弦索为郎鼓,手未推却眉先低。
林深人静孤啄木,春尽树暗双黄鹂。
大居次吹梅花老,小居次舞杨花迷。
屠牙勃窣起为寿,一粲相对酣如泥。
子卿海上亦良苦,牧羝未乳儿先乳。
信道天涯共此情,谁谓姬姜必齐鲁。
妾身不为汉婕妤,下嫁犹获当单于。
从来蕃汉等昆弟,得婿渠不如家奴。
君不见冢象庐山谁比数,青冢名传千万古。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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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花娇润、绿叶沾湿开在平阳原野,游车车轮轣辘作响,驶过汛涨的流水。
仆役簇拥着骑马的佳人,你可知道她是谁,本是普通民家寄养的女儿。
君王英武看重开边功业,并不贪恋她胜过桃李的绝世容颜。
神鸟青鸾把她从五云仙车上扶下,整理衣裳冠帽仓促间上下颠倒。
论功封赏还没结束就说起和亲,美人又坠入远嫁匈奴的命运安排中。
品评过汉宫三十六宫的春色,把她送给匈奴单于换取边关欢悦安宁。
北地朔风卷着飞雪,胡马声声嘶鸣,打猎归来月色淡淡洒在龙城以西。
双层毡帐隆起,压着低矮的营幕,酒宴上端来满盎的酒,搅动着金碗中的肉羹。
她缓缓调准弦索为郎君弹奏,手还没拨弦眉眼先已低垂下藏起愁思。
密林深处人迹寂静,只有孤啄木鸟声声,春已将尽树影幽暗,藏着一对黄鹂。
大帐旁梅花吹落渐渐老去,小帐边杨花飞舞迷濛了春景。
臣仆缓步起身献上祝寿酒,相对一笑,众人都饮得沉醉如泥。
当年苏武在北海牧羊也同样辛苦,公羊还没产子他却已经有了后代。
若真相信天涯之人共有同一样人情,谁说名门女子就一定得嫁在中原齐鲁家乡。
我本身即便不做汉朝的婕妤,远嫁下嫁还能成为单于的阏氏。
从来蕃汉本就是兄弟一般,要说得到这样的女婿,难道还不如家奴吗?
你没看那堆得像庐山一样的帝王陵墓谁能数得清,唯有昭君的青冢却名传千万年不朽。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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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轣辘形容车轮转动的声音,这里代指车轮。
  • 苍头古代奴仆以青巾裹头,因此用苍头代指随从仆役。
  • 秾华原指花木繁盛,这里指女子青春美貌。
  • 青鸾古代传说中凤凰一类的神鸟,常为神仙坐骑,这里指迎送昭君的神鸟。
  • 平章这里是品评、筹算的意思。
  • 驩喜驩通"欢",即欢乐喜悦。
  • 重旃双层的毡毯,旃通"毡"。
  • 勃窣形容缓慢起身、从容走动的样子。
  • 子卿西汉苏武的字,苏武出使匈奴被扣押十九年,守节不屈。
  • 牧羝指苏武牧羊北海的典故,匈奴命苏武放牧公羊,称公羊产子才放他归汉。羝,公羊。
  • 姬姜古代周姬姓、齐姜姓,都是中原名门望族,因此用来代指出身贵族的女子。
  • 婕妤汉代宫中女官名,是帝王妃嫔的称号。
  • 青冢王昭君的墓,位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传说墓上终年青草不枯,因此称青冢。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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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咏昭君诗最突出的成就就是立意新颖,打破了千百年以来昭君诗"悲怨思归"的传统基调,提出了全新的见解。诗歌先顺着传统叙事,叙述昭君出身、入选汉宫、远嫁和亲、匈奴生活的完整过程,保留了对昭君命运的同情,之后笔锋一转展开议论,提出"信道天涯共此情,谁谓姬姜必齐鲁"的观点,甚至说"从来蕃汉等昆弟",打破了华夷之辨的传统偏见,最后以"青冢名传千万古"收尾,肯定昭君的历史声名远超那些中原帝王,翻了千百年昭君诗的旧案。

艺术上,这首诗以叙事铺垫,以议论提升,层次清晰,语言质朴苍劲,铺叙错落有致,结尾的议论拔起全诗立意,境界远超同题材的一般作品,体现了南宋咏史诗善于翻空出新、借古抒怀的典型特点。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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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诗人洪咨夔创作的咏史七言古体诗,收录于《平斋文集》。洪咨夔为官刚正不阿,对南宋朝廷对北方少数民族政权的妥协苟安政策多有抨击,这首诗借王昭君出塞的传统旧题翻出新意,寄寓了他对民族关系、时政格局的独特思考。

传统吟咏昭君的诗作多悲叹昭君远嫁的不幸命运,抒发去国怀乡的怨思,洪咨夔跳出传统框架,对昭君出塞作出了完全不同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