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妇词

地处偏远的地方官吏容易骄纵自大，施行刑罚从不仔细推敲核查。
可怜这位命运悲苦的妇人，丈夫死后诸多灾厄接连缠身。
被人仓促催促着赶出家门，衣衫散落头发披满双肩。
独自一人跟随军吏赶路，当夜就要被强行迁往荒远之地。
动身之时她就已经厌弃了人世，到了这般境地自然没了保全性命的指望。
她靠着江边躺在黄沙地上，两个孩子早就死在流放的边地。
气逆呕哕发不出半点声音，后背头上鲜血正涓涓流淌。
有时候勉强开口说几句话，也只是埋怨苍天不公。
身边连半根草垫都没有，凛冽的寒气在四周弥漫悬绕。
荒远边地的教化粗陋，生病的亲人骨肉往往被随意抛弃。
更何况说着和本地人不一样的乡音，肌肤露在外面又有谁会怜惜。
目睹这般惨状过往的行人都心生悲痛，却还是为了赶行程匆匆登船离去。
她本就必定要背负严苛的法令，哪里会有体恤孕妇的宽宥条文。
古时天子游猎尚且会放过幼鹿，小羊小兔尚且能躲开猛禽的捕食。
哪里有这般深重的放逐迫害，只因一桩罪名便接连遭受数次毁灭性的打击。
领兵的校尉功勋名望很高，幕府中的僚属也都号称才德兼备。
他们身着华服脚踩珠履，吃着珍馐享受着花前的盛宴。
请不要轻视这暗地之中的疾苦，不要以为没人知晓这些冤屈。

• 骄崇骄纵自大，目无法度。
• 精研仔细推敲核查，这里指审慎断案用刑。
• 草草仓促急迫的样子。
• 气哕气逆呕吐，呼吸不畅。
• 祗是尤青天祗同“只”，尤是埋怨、责怪的意思，整句指无处申诉冤屈只能埋怨上天不公。
• 藳蓐草席、草垫，供人躺卧的草编铺垫物。
• 游畋释麛出自古代仁君游猎不捕杀幼兽的典故，畋指打猎，麛指幼鹿。
• 鹯古代指一种猛禽，以捕食小鸟野兔为生。
• 摈逐放逐、流放。

这首诗是中唐现实主义诗歌的代表性作品，全程以白描手法记录苦妇的悲惨遭遇，没有刻意的夸张渲染，却字字带血，将封建苛政之下底层女性走投无路的绝境刻画得入木三分。诗人没有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居高临下地抒情，而是完全代入苦妇的人生轨迹，从被催逼出门到流放边地丧子濒死的全过程一一铺陈，极具纪实文学的厚重感。

全诗最鲜明的艺术特色是强烈的对比手法：一边是苦妇流落边地、卧沙流血、骨肉惨死的人间地狱，一边是上层统治者校尉、幕僚们身着华服、食玉饮宴的奢靡生活，两相对照之下，对不公世道的批判力度直抵人心。末尾两句直接向权贵阶层发出质问，跳出了一般悯怀诗作的感伤格局，赋予了作品极强的现实批判锋芒。

这首诗创作于中唐贞元年间，当时藩镇割据势力遍布河北等地，地方军政长官手握生杀大权，往往无视朝廷律法约束，随意施刑、牵连无辜，底层民众动辄获罪，连坐流放的惨剧时常发生。

刘言史长期漫游河北、山东一带，深入民间目睹了大量底层百姓被苛政迫害的真实惨状，这首诗便是他根据亲眼所见的流放苦妇的人生悲剧创作而成的现实主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