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记室收过庄见寻率题古意以赠

伊昔逢丧乱,历数闰当余。
豺狼塞衢路,桑梓成丘墟。
余及尔皆亡,东西各异居。
尔为背风鸟,我为涸辙鱼。
逮承云雷后,欣逢天地初。
东川聊下钓,南亩试挥锄。
资税幸不及,伏腊常有储。
散诞时须酒,萧条嬾向书。
朽木不可雕,短翮将焉摅。
故人有深契,过我蓬蒿庐。
曳裾出门迎,握手登前除。
相看非旧颜,忽若形骸疏。
追道宿昔事,切切心相于。
忆我少年时,携手游东渠。
梅李夹两岸,花枝何扶疏。
同志亦不多,西庄有姚徐。
尝爱陶渊明,酌醴焚枯鱼。
尝学公孙弘,策杖牧群猪。
追念甫如昨,奄忽成空虚。
人生讵能几,岁岁常不舒。
赖有北山僧,教我以真如。
使我视听遣,自觉尘累祛。
何事须筌蹄,今已得兔鱼。
旧游傥多暇,同此释纷拏。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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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正逢隋末天下大乱,气运历数走到了闰余的衰末阶段。
豺狼般的乱军塞满了道路,故乡的桑梓田园全都变成了荒丘废墟。
我和你都在乱离中四处逃亡,一东一西散居在不同的地方。
你像顺风远飞的归鸟得以安身,我却像困在干涸车辙里的鱼处境窘迫。
等到惊雷震荡天下之后,欣喜迎来了新朝开辟的天地初定局面。
我在东边的河川姑且垂钓闲游,在南边的田亩试着挥锄耕作。
所幸赋税徭役都征不到我头上,年节祭祀的储备常常都很充足。
闲散放诞平日里离不开酒,心境寥落倦怠懒得去翻读书籍。
我本就是不可雕琢的朽木,翅膀短小又能往哪里舒展翱翔。
老朋友你和我有深厚的交情,专程来到我这茅草搭建的简陋屋舍。
我提着衣襟连忙出门迎接,握着你的手一同登上堂前的台阶。
彼此对视都已经不是年轻时的容颜,恍惚间连身形神态都有些生疏。
追述说起往日的种种旧事,情意恳切两颗心紧紧相依。
还记得我年少的时候,我们携手一同在东边的渠边游赏。
梅树李树排列在渠的两岸,盛放的花枝是何等繁茂错落。
当年志同道合的友人没有多少,西边农庄里就有姚徐二位好友。
我们曾经仰慕陶渊明的风骨,饮酒食鱼安享田园之乐。
也曾效仿西汉的公孙弘,拄着木杖在野外放牧猪群。
往日的回忆近得就像发生在昨天,倏忽之间却全都成了虚空往事。
人的一生又能有多少时日,年复一年总是难得舒展快意。
幸亏有北山的高僧,把佛学的真谛传授给我。
让我摆脱了对外物声色的追逐,自觉把尘世的牵累全都祛除。
哪里还需要什么捕鱼捕兔的工具,如今我早已经悟得大道的本旨。
往日的旧友倘若日后有空闲,我们一同在这里消解世俗的纷乱牵缠。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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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薛记室收即薛收,唐初名臣,时任秦王府记室参军,是王绩早年的至交好友。
  • 桑梓古代住宅旁常栽种桑树和梓树,后世用以代指故乡家园。
  • 涸辙鱼出自《庄子·外物》,指被困在干涸车辙中的鲫鱼,比喻身处绝境、处境困窘的人。
  • 伏腊古代夏季伏日、冬季腊日的两次重要祭祀,这里代指年节日常的生活储备。
  • 短翮短小的翅膀,翮是羽毛的硬管,这里用以自喻才能低下,无力高飞。
  • 蓬蒿庐用蓬草、蒿草搭建的简陋屋舍,是隐者对自己居所的谦称。
  • 真如佛教核心术语,指永恒不变的宇宙本体,这里指代佛学的终极真谛。
  • 筌蹄出自《庄子·外物》,筌是捕鱼的竹器,蹄是捕兔的网具,这里代指求道的外在工具、世俗的功利手段。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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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古是初唐田园诗领域的重要作品,完全脱尽了齐梁以来浮艳雕琢的诗风,直承陶渊明冲淡自然的创作脉络,风格质朴沉挚,情感真切动人。

全诗以时间流转为核心线索,从隋末丧乱的流离之苦写起,铺叙乱离中二人的不同遭际,再转到天下初定后归隐田园的闲适生活,落脚于故人重逢追怀往事的万千感慨,最终归于归心佛老、超脱世俗牵累的旷达旨趣,叙事脉络清晰完整,层层递进毫无滞涩。

诗中大量化用《庄子》的经典典故,却毫无用事的痕迹,仿佛随口道来,将易代之际普通士人饱经乱离之后看淡功名、追求精神解脱的普遍心境刻画得入木三分,是研究初唐士风与诗风转型的重要文本。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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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初武德年间,是王绩隐居河渚东皋农庄时期的代表性作品。

隋末天下大乱,王绩曾短暂出仕后便弃官归隐田园,旧友薛收当时正担任秦王府记室参军,专程跋涉到乡间探访王绩,二人见面后追怀隋末共渡的流离岁月,感慨数十年的世事变迁,王绩便写下这首长篇古体诗相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