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舟

老火浊不流,热恼无可避。
驾言清谿滨,濯缨税尘辔。
扁舟无定游,放缆任其至。
荡桨三汇交,空明发清思。
摘鲜得野实,钓水投香饵。
碧筩注芳酒,湘匳荐新芰。
主宾略酬酢,冷暖随所嗜。
须臾月轮上,烟水合空翠。
清风真可人,意厚万金施。
露叶生辉光,水华多妩媚。
欲拍洪崖肩,欲挽湘君帔。
虽无管弦乐,一洗世俗伪。
清弹发邻舸,暗搅潜虬睡。
应作蜩蛙观,亦足助幽致。
岂惟家山乐,要是会心地。
热官岂办此,未易轻拟议。
我年未四十,齿发已顦顇。
往者不可追,来者何可觊。
富贵难幸求,岁月不少置。
于此贫贱中,此乐已不啻。
鹤长与凫短,造物正儿戏。
功名类蚁梦,身世等萍寄。
百年几良晤,何暇计荣悴。
纵有身后名,不博今夕醉。
高歌未知晓,坐见斜河坠。
谪仙宫锦舟,继者仅一二。
老坡赤壁游,始尽阐天閟。
我后二百年,乃默契此意。
会当歃斯盟,勿使等闲弃。
高咏三百言,聊用谂同志。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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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烈日烤得河水浑浊凝滞不流,酷热的烦闷无处可以躲避。
驾车来到清澈的溪水之滨,洗去冠缨尘土卸下沾俗的马辔。
乘着小船没有固定的游踪,解开缆绳任凭船儿随意漂去。
划着桨来到三水交汇处,澄澈空明的景色勾起清雅思绪。
采摘新鲜的野果,投下香饵在水中垂钓。
碧竹筒倒上好的美酒,食盒里摆上新鲜的菱角。
主宾之间不拘礼节简单应酬,口味冷热任凭各人喜好。
不一会儿一轮圆月爬上天空,烟霭和流水融合成一片空翠。
清爽的凉风真是招人喜爱,情意厚重胜过万两黄金的馈赠。
带露的树叶泛着晶莹光泽,水上荷花姿态多么妩媚动人。
恍惚想要拍手挽住仙人洪崖的肩,想要牵引湘水女神的衣帔。
虽然没有管弦丝竹的乐声,也足以洗尽世俗的虚伪矫饰。
清越的琴声从邻船传来,暗暗惊动了水底沉睡的虬龙。
把这些声响当做蝉鸣蛙噪来看,也足以增添这里的幽闲意趣。
哪里只是家乡山水的乐趣,关键在于此处契合自己的心志。
权势显赫的热官哪里能得到这种快乐,也不必轻易对这件事妄加评议。
我年纪还不到四十,牙齿头发已经枯槁憔悴。
过去的岁月已经不可追回,未来的日子又有什么可以希求。
富贵荣华难以侥幸求得,岁月从来不会停下脚步等候。
在这样贫贱的闲居生活里,这样的快乐已经远远足够。
仙鹤腿长野鸭腿短本是天性,造物主本来就像儿戏一样安排。
功名富贵就像南柯蚁梦一样虚幻,人生身世就像浮萍漂泊寄世。
人生百年能有几次这样美好的相聚,哪里有空去计较穷通荣辱。
就算死后能留下虚名,也换不来今夜这一场沉醉。
放声高歌不知不觉天快破晓,坐着看银河斜转渐渐西坠。
当年李白穿着宫锦袍泛舟江上,能继承这份雅趣的仅有寥寥几人。
后来苏东坡夜游赤壁,才把天地间隐秘的意趣完全阐发出来。
我生在他们二百年之后,却暗暗契合了这份旷达的心意。
应当在这里歃血定下盟约,不要让这份心志被轻易抛弃。
高声吟哦这三百字长诗,姑且用它来告知志同道合的友人。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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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火指盛夏酷热的暑气,代指炎炎夏日。
  • 驾言驾车出行,言为语助词,无实义。
  • 濯缨洗濯冠缨,典出《孟子》,代指超脱尘俗、隐居避世。
  • 税尘辔卸下沾了尘俗的马缰绳,税通“脱”,指摆脱官场俗务的束缚。
  • 碧筩指碧竹制作的酒筒,一说指用荷花茎做的饮具。
  • 湘匳指盛食物的食盒,匳同“奁”,古代盛物的器具。
  • 新芰新鲜的菱角,芰是菱的古称。
  • 酬酢宾主之间相互敬酒应酬。
  • 洪崖传说中的上古仙人,此处借指仙境隐者。
  • 湘君传说中的湘水女神,此处借指江南山水的神灵。
  • 会心契合内心志趣,内心有所领悟。
  • 热官指权势显赫、炙手可热的官职,代指热衷功名利禄的权贵。
  • 觊希求,盼望。
  • 不啻不止,不亚于,这里指已经足够、远超所需。
  • 天閟天地间隐秘幽奥的意趣,閟意为隐秘。
  • 谂告知,晓谕,这里指告诉志同道合的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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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诗层次清晰,融叙事、写景、说理、抒情于一体,是宋代隐逸诗中颇具代表性的作品。开篇从酷暑难耐起笔,直接点明出游泛舟的缘由,质朴开门见山,迅速带入情境。

中间部分铺叙泛舟游赏的全过程,从放舟闲行到摘实垂钓,再到宴饮赏景,最后描绘月出之后烟水空翠、风露荷花的清幽景色,画面鲜活灵动,意境空灵闲淡,将夏日泛舟的闲适之感写得真切动人。

后半部分转入人生感慨,诗人借庄子“鹤长凫短”的典故,抒发了对功名富贵虚幻性的深刻看破,将功名比作南柯蚁梦,将身世比作浮萍寄世,否定了世俗对穷通荣辱的追逐,点明了隐逸之乐远胜官场富贵的核心主旨。

诗人追念李白泛舟、苏轼赤壁之游,点明自己与前人旷达隐逸之心暗暗契合,表达了不慕荣利、坚守闲适心志的人生追求,情感真挚深沉,理趣与景趣交融,语言质朴自然,没有雕饰痕迹,却余味悠长,充分体现了周密晚年诗风清逸淡远的特点。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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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密是南宋末年著名的文学家,这首五言古诗创作于他中年辞官隐居浙西山水期间。

当时南宋朝政腐败,周密厌倦了官场的污浊俗务,辞官后隐居于吴兴山水之间,这首诗是夏日酷热之时,他与友人同游溪上泛舟宴乐,感怀身世与人生,写下的寄志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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