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作二首 其二

圣明的机遇千年才得一遇，前代贤人都认为极其难得。
若问我是怎样的人，没有进身阶梯却忽然扶摇直上。
贤明的君主本就几世难遇，辅佐朝政绝不能苟且偷安。
崇高的权位自当有大德相配，我这样孤浅鄙陋之人怎敢轻易求取。
承蒙皇恩一时降临，我窃居相位已有三年之久。
谁说我为国不曾竭尽诚心，只是智虑穷尽气力也早已耗完。
虽说才德不配居官会招致寇盗讥讽，我当初绝无钻营权术的杂念。
如今浩荡外放漂泊江湖，世事翻覆就像动荡的波澜。
自伤如同不成材的散木，又感念自己曾是独飞的高鸟。
恪守道义是平民都该做到的事，感念一餐之恩的古训我始终记怀。
何况我曾蒙受君主如山似海的恩泽，却连毫发般的微功都未曾报效。
自我反省早已满心惭愧沮丧，接连不断的毁谤如今将我身心摧残。
为何我仍会惴惴不安喘息难定，就像受过箭伤的飞鸟畏惧虚发的弹丸。

• 上抟典出《庄子·逍遥游》，指大鹏鸟扶摇盘旋而上高空，此处喻指仕途超迁，跃登高位。
• 翼亮指辅佐君主，光大帝业，是古代对大臣辅政职责的正式表述。
• 负乘寇典出《周易·解卦》，指德行不配占据高位，就会招致寇盗的耻笑，是古人常用的自谦自省典故。
• 飞翰指高飞的鸿鸟，此处喻指自己往昔仕途顺遂时的超拔姿态。
• 内讼指内心自我反省、自我责备，是儒家修身的核心概念之一。
• 惕息指心怀恐惧，不敢喘息，形容极度惴惴不安的状态。

这首诗完全以直陈心迹的白描手法写就，全无贬谪诗常见的激切怨怼之气，尽显盛唐名相的忠厚襟怀。全诗从感念君恩起笔，逐层铺陈自己辅政三年的尽心竭力，坦陈自己绝无钻营弄权的私心，即便遭谗被贬，也始终以自省的姿态面对人生起落，没有丝毫对君主的怨望之辞，完全契合张九龄一贯的儒者行事风格。

诗的末尾以「伤鸟畏虚弹」作结，用人人熟知的典故将自己遭谗之后的惊惧心态写得极为真切，既暗含了对政坛险恶的感慨，又不失温厚克制，是盛唐五言古体抒怀诗中的上乘之作，后人读之可想见张九龄立朝时的正直风度。

这首诗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张九龄被李林甫等人构陷排挤，罢去宰相之职，贬为荆州长史之后。

作为盛唐时期最后一位贤相，张九龄此次遭贬是开元政局由清明转向昏乱的标志性事件，他在荆州任上写下多首抒怀诗作，《荆州作二首》便是他此时剖白心迹的代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