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河豚

你不见楚王渡江时见到大如太阳的浮萍，剖开食用味道甜得像蜜。
河豚原本以杨花为食，杨花飘落结成浮萍，浮萍又结出果实。
你又不见越王吃生鱼片时剩下的残屑，在江流中化作了王余鱼。
河豚本是上古传下来的神异食材，肉质还带着西施胸前的软嫩质感。
春日花影摇曳江波回暖，蒌蒿长得繁茂芦笋还正短嫩。
河豚嫩肥的肌理像鳖裙一样丰腴，细腻洁白的鱼肉饱满得像羊脑。
可叹我在江城滞留两年，贪恋河豚美味迟迟不肯动身。
吃到鲜美的鲈鱼便觉得官职都可以抛弃，大雁的美味足以让旁人对我尊称一声卿。
隔壁老翁劝我要早察利害，河豚的毒性像鸩鸟一样能伤人。
世间万事处处都是暗藏的陷阱，能伤害人的东西远不止河豚这一种。
我的性命本就由上天注定，饱食美味而死也胜过饿着肚子空流口水。
你看当年杜甫吃牛炙险些丧命，严武想要加害他的处境才真的可怜。

• 王余鱼古代传说中的鱼名，相传是越王吃鲙鱼剩下的残屑落入江中化成，也叫比目鱼。
• 蒌蒿水生草本植物，是宋代人食用河豚时必备的配菜，苏轼有“蒌蒿满地芦芽短”的名句提及。
• 鳖裙甲鱼边缘的软肉，是甲鱼身上最丰腴鲜美的部位，古人常用来比喻肥美滑嫩的食材。
• 鸩鸟传说中的毒鸟，羽毛浸过的酒有剧毒，这里用来形容河豚的毒性极强。
• 机穽也作机阱，指暗藏机关的陷阱，代指世间暗藏的风险。
• 子美牛炙子美是杜甫的字，传说杜甫在剑南节度使严武府中做客时，狂饮大食牛炙白酒，醉后险些丧命，严武也曾动过杀杜甫的念头。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开篇大量化用上古神话与历史典故，给寻常的食材赋予了浪漫的传奇色彩。作者从楚王渡江食萍、越王余鲙化鱼两个传说落笔，又以西施胸前酥软的意象形容河豚肉质的细嫩，想象奇绝不落俗套。

中间四句描摹河豚的食用场景与口感，和苏轼咏河豚的名句形成隔空呼应，用鳖裙、羊脑两种大众熟知的肥美食材作比，把河豚入口丰腴软嫩的质感写得极具画面感，读来令人食指大动。

诗作后半部分跳出普通咏食诗的格局，借邻翁劝诫河豚有毒的日常情节引申出宋人特有的理趣：作者没有停留在“河豚有毒不可食”的世俗共识上，反而点出世间处处都是陷阱，因畏惧风险放弃所有人生乐趣才最可悲，最后用杜甫与严武的典故收尾，把食河豚的小事上升到对世俗处世哲学的调侃，旷达洒脱的性情跃然纸上。

这首诗收录于《全宋诗》，是宋代为数不多的以食河豚为主题的经典咏物诗作，作者周晞稷生平记载简略，曾长期旅居江南沿江的河豚主产区。

江南自古有春季食用河豚的饮食传统，作者寓居江城两年遍尝江鲜，不顾旁人对河豚毒性的普遍恐惧，写下这首兼具饮食趣味与人生抒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