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子

试着追问世间万物究竟何时实有，说到底原本一切都是虚空。
所谓能让人成仙的丹砂，其实只存在于眼前的酒杯之中。
你且看老夫我的双颊，泛出的酒晕光彩照人一片绯红。
花丛边庄周梦蝶的玄思，松林间列御寇乘风的遗风。
古人不过是随意地东西纵横空谈大道。
哪里比得上自己亲身体悟，像那位深谙实践道理的卖油翁。

• 丹砂即朱砂，道教徒认为服食炼制后的丹砂可以羽化登仙，是古代炼丹活动的核心原料。
• 乃公旧时带傲岸语气的自称，相当于“你老子我”，这里是词人的自谓。
• 庄周蝶出自《庄子·齐物论》庄周梦为蝴蝶的典故，指代万物齐一、物我两忘的道家哲学思想。
• 御寇风御寇即列御寇，传说他能乘风而行，是《庄子·逍遥游》中塑造的无待逍遥的理想人物形象。
• 漫尔漫指随意、空泛，尔为语助词，漫尔即不着边际地、空谈式地。
• 识取识指体悟、领会，取是唐宋诗词中常见的语助词，无实义。
• 卖油翁出自欧阳修《归田录》的典故，卖油翁以铜钱覆盖葫芦口舀油而钱不湿，点明大道不在空谈、而在亲身实践体悟的道理。

这首词最鲜明的特色是寓庄于谐，以浅近直白的日常语言阐发玄远的哲理，全无宋代很多理学词的迂腐道学气息。

上片先破后立，开篇直接点破世间求仙访道的虚妄本质，否定了向外追逐丹药、执念长生的迷思，将人生的真意归置到杯酒自适的当下生活，疏狂洒脱的名士风度跃然纸上。

下片连用两个道家经典典故，却并未落入崇古的窠臼，反而笔锋一转批判古人空谈大道的弊病，最后落脚到俗世常见的卖油翁典故，点明真意不在故纸堆的空言，而在自身切实的生命体验，体现了朱敦儒晚年通透圆融、不执迷于外物的人生境界。

这首词是南宋词人朱敦儒晚年退居嘉禾（今浙江嘉兴）时期的作品。

朱敦儒一生历经北宋灭亡、南渡漂泊的人生剧变，晚年绝意仕进，摆脱了早年的名士疏狂与中年的家国悲慨，转而以诗酒自遣，多创作阐发人生玄理、消解世俗执念的闲适词作，这首就是其中的代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