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怨慢

我骑着一匹马儿，来到东海之滨烟树苍茫之地。
转头回望已经过了十年，颠沛旅途中愁绪无穷无数。
今日和你再次相逢，老朋友你还记得我们旧日同游的经历吗？
如今风雨不改，云色都染上了经年的沧桑。
夜里再次燃烛相对，一切恍惚得让人怀疑是梦中呓语。
想起当初众人同登高台，可叹我如今已成乡野老人，白发竟多到这般地步。
我真想要归去啊。
问问当初那些相伴我的鸥鹭旧侣。
西湖已经经历了多少回霜打露浸的悠悠岁月。
一生飘泊流落，这滋味最是痛苦凄楚。
我的身世就像那断根的蓬草，飘飞的柳絮，颠沛不定无处安住。
可叹这情怀可恨，我独自撑着一叶扁舟，放声高歌向着清风吹来的去处。
这一腔说不尽的相思深情，全都寄托在这一声南浦的别歌之中。

• 东瀛指东海之滨，此处指词人飘泊游历的浙东一带。
• 秉烛燃着蜡烛，化用杜甫《羌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句意，写乱后重逢恍如隔世的错觉。
• 衮衮众多相继的样子，此处指昔日众多友人同游的情景。
• 野老乡野老人，此处是词人自称，写自己亡国后落魄隐居的状态。
• 鸥鹭水鸟，古人常以鸥鹭指代隐居者的伴侣，此处代指昔日西湖旧游的同好。
• 断蓬飞絮断根的蓬草和飘飞的柳絮，比喻词人亡国后颠沛流离、飘泊不定的身世。
• 南浦古代水边送别之地，典出《楚辞·九歌·河伯》“送美人兮南浦”，后泛指送别之处，此处寄寓深沉的相思别绪。

这首词是南宋遗民词的代表作，将身世之感与亡国之痛融合无间，艺术上极具张炎词“清空疏朗”的典型特色。

开篇即从“十年”“旅愁”下笔，一下子把亡国巨变带来的沧桑时间跨度拉开，“故人犹记旧游否”一句发问，含着多少不能直言、不敢细说的家国沧桑，“更秉烛、浑疑梦语”直接化用杜甫乱后重逢的诗意，把久别相逢恍如隔世的情态写得入木三分。

下片转写自身的飘零之感，以“断蓬飞絮”比喻亡国后无依无靠的飘泊生涯，贴切而沉痛，结尾“有多少相思，都在一声南浦”，把无穷无尽的故国之思、故人之念都收束在虚处，余味悠长，含蓄深沉，将遗民心底的悲苦表现得淋漓尽致，却又不沾不滞，完全符合张炎自身倡导的“清空骚雅”的词学主张，感染力极强。

张炎出身南宋官宦世家，祖父张濡是南宋抗元将领，宋恭帝德祐元年元军攻破临安后，张濡因斩杀元官被处死，张家家产被抄没，张炎从此沦为亡国遗民，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飘泊流浪生活。

这首词是张炎晚年飘泊途中，与南宋旧日故人重逢时所作，此时距南宋灭亡已经整整十年，饱经沧桑的词人将亡国之痛与身世之悲，融入这次乱后重逢的感慨之中，写下了这首苍凉沉郁的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