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爱诗·卢征君

皮日休 · 唐代

吾爱卢征君,高卧嵩山里。
百辟未一顾,三征方暂起。
坦腹对宰相,岸帻揖天子。
建礼门前吟,金銮殿里醉。
天下皆餔糟,征君独洁己。
天下皆乐闻,征君独洗耳。
天下皆怀羞,征君独多耻。
银黄不妨悬,赤绂不妨被。
而于心抱中,独作羲皇地。
篮舆一云返,泥诏褒不已。
再看缑山云,重酌嵩阳水。
放旷书里终,逍遥醉中死。
吾谓伊与周,不若征君贵。
吾谓巢与许,不若征君义。
高名无阶级,逸迹绝涯涘。
万世唐书中,逸名不可比。
粤吾慕真隐,强以骨肉累。
如教不为名,敢有征君志。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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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敬仰卢征君,年少时就高隐在嵩山深处。
朝中百官他从来不曾正眼相看,朝廷三次下诏征召他才勉强出山。
他露着肚皮坦然面对宰相,不整衣冠长揖礼拜天子。
在建礼门前随性吟咏,在金銮殿上喝得大醉。
天下人都随波逐流饮下浊酒,唯有征君独守高洁。
天下人都热衷追逐世俗声名,唯有征君洗耳拒听凡俗之事。
天下人都苟且含羞趋炎附势,唯有征君坚守廉耻底线。
高官的银印绶带不妨悬挂在身,红色的官服也不妨披在身上。
但在他的内心世界里,始终保留着上古羲皇时代的清净天地。
他乘着竹轿一朝飘然归隐,皇帝的褒奖诏书接连不断。
再次观赏缑山的流云,重新酌饮嵩阳的清泉。
在旷达的典籍中安度余生,在逍遥的醉乡里安然辞世。
我认为古代贤相伊尹、周公,都比不上征君的品格尊贵。
我认为上古隐士巢父、许由,都比不上征君的行事高义。
他的崇高声名没有等级可以衡量,隐逸的踪迹广阔无边。
流传万世的唐代史料里,他的隐逸之名无人能比。
我素来仰慕真正的隐者,却被世俗的骨肉俗事所牵绊。
如果能教我不为虚名所累,我也敢立下效仿征君的志向。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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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卢征君即卢鸿,盛唐著名隐士,隐居嵩山,多次拒绝朝廷征召,后世尊称其为卢征君。
  • 百辟指朝中的各级官员。
  • 三征古代朝廷对隐士的最高礼遇,多次下诏书聘请出山。
  • 岸帻把头巾掀起露出额头,形容不拘世俗礼节、随性自在的样子。
  • 建礼汉代宫门名,此处代指唐代皇宫的宫门。
  • 餔糟出自《楚辞》,指饮用酒糟,代指随波逐流、同流合污。
  • 洗耳上古隐士许由听闻尧要让他做官,觉得这话玷污了耳朵,跑到河边洗耳,后世用来形容不愿听闻世俗功名之事。
  • 银黄指银质的官印和黄色的绶带,代指高官的身份。
  • 赤绂古代高官穿的红色官服。
  • 羲皇上古传说中的伏羲氏,代指民风淳朴、没有世俗纷争的上古时代。
  • 篮舆古代人抬的竹制轿子,是隐士常用的代步工具。
  • 泥诏皇帝用泥封的诏书,指帝王下达的表彰诏书。
  • 缑山嵩山附近的名山,传说中王子乔乘鹤升仙的地方,是古代著名的隐逸胜地。
  • 伊与周指伊尹和周公,上古时代最有名的两位贤相。
  • 巢与许指巢父和许由,上古时代最有名的两位隐士。
  • 涯涘水边,此处指边际、限度。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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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层层递进的对比手法,开篇先铺陈卢征君隐居嵩山、蔑视权贵的种种事迹,随后连用三组“天下皆”和“征君独”的排比对照,把世俗之人的随波逐流、热衷名利、苟且含羞和卢征君的高洁、淡泊、守义形成强烈反差,将隐士的高风亮节烘托得格外鲜明。

诗作后半部分跳出常规评价体系,没有把建功立业的圣贤放在隐逸品格之上,反而提出贤相伊尹、周公都不及卢征君尊贵,上古隐士巢父、许由都不及卢征君高义,极大拔高了独立人格的价值。最后落点到诗人自身的追慕之志,把咏史和言志完美结合,语言质朴刚健,情感真挚厚重,是晚唐隐逸主题诗作中极具风骨的代表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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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晚唐诗人皮日休所作《七爱诗》组诗的第六首,组诗共七首,分别歌咏房玄龄、杜如晦、李晟、李白、卢鸿、元德秀、贺知章七位作者心中最为敬仰的人物,本诗专门吟咏盛唐著名隐士卢鸿(世称卢征君)的生平事迹。

皮日休身处晚唐衰世,官场污浊世风日下,多数士人都为功名利禄奔走钻营,他创作这首诗既是对前代真隐士高风亮节的追慕,也暗含着对当时趋炎附势的污浊世风的批判。